青鸟传言,雅音不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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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霸虽然好大喜功,但此次关乎鲁王府的未来走势和自己的前途,他难得地谨慎起来,对外界关于舞蹈的询问一律避而不谈,含糊其辞,或是干脆顾左右而言他,倒是让一些想看笑话的人颇感意外。

琅琊王孙休冷眼旁观,心中却并无半点放松。他并非担忧孙霸,而是深切忧虑着司马令仪。他深知此事成败皆系于她一身,若稍有差池,以孙霸的性子,定然会迁怒于她。更何况,筹备如此重要的祭祀舞蹈,其中压力巨大,他担心她的身体和精神能否承受。往日汀兰水榭时常传来的胡笳声已沉寂多日,唯有他府中悠然的笛声依旧,却更显寂寥,仿佛无声的询问与牵挂。

苦于无法直接探问,孙休想到了天真烂漫的外甥女朱惠。他寻了个机会,在与朱惠讲解诗文时,似无意般引导她对《礼记·祭义》中一段关于祭祀乐舞寓意的记载产生兴趣,并暗示若有不解之处,或可向“才学渊博的四舅母”请教。

朱惠果然兴致勃勃地去了鲁王府。孙霸虽不满外人打扰,但见是颇得父皇宠爱的小外甥女,又以请教功课为名,也不好强硬阻拦,只得放她进去,但仍不忘提醒:“你舅母近日忙于要事,清修养性,勿要过多叨扰。”

司马令仪听闻朱惠来访,心中明了这绝非巧合。她换上一身素雅的常服出来相见,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朱惠拿出书卷,指着孙休引导她疑问的那段文字——关于“祭者,教之本也”的延伸探讨,其中巧妙嵌着一个极不起眼、看似笔误或批注的小小“休”字。

司马令仪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字,心中顿时了然——是孙休让她来的。她不动声色,仔细为朱惠讲解了那段经文的内涵,言语从容,条理清晰。

讲解完毕,朱惠又按照孙休事先的嘱咐(或她自己临场发挥),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舅母,惠儿还听说一个故事。昔年楚庄王绝缨,宴会上宽恕了失礼的臣子,后来危难之际得此臣子拼死相救。舅母您说,楚庄王当时是真不知那臣子是谁,还是心中了然,却选择不计较,以此收服人心呢?”(此问暗含孙休想知:你处境是否艰难?是否需要帮助?你可安好?)

司马令仪听出了话中的试探与关切之意。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地答道:“楚庄王乃一代明主,其心昭昭,明察秋毫,岂有不知之理?然其志在天下,胸怀宽广,故能容人之失,释人之过,终得士为知己者死。可见有时不言,不争,并非怯懦不知,而是心中有数,从容自若。惠儿觉得呢?”(此答暗示:我明白你的关心,我已知晓处境,目前尚可应对,暂无近忧,无需动作。)

朱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随后,司马令仪借口要送朱惠一样小礼物,带她进入内室。她取出那个珍藏已久的、曾装有孙休所赠东珠的黑漆小盒,如今里面空空如也。她将盒子放入朱惠手中,握紧她的手,神色极其郑重地低声嘱咐:“惠儿,帮舅母一个忙。将此空盒……交还给你六舅父。并且,今日你我之言,尤其是还盒子之事,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父母。你能答应舅母吗?”

朱惠看着舅母异常严肃的表情,虽不明就里,但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惠儿答应舅母,谁也不说。”

司马令仪看着朱惠离去,心中一片清明,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她此举,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她感激孙休的牵挂,也或许曾有过瞬间的悸动。但她比谁都清醒地知道,这段尚未开始便注定无果的情愫,必须就此斩断。

她不喜鲁王孙霸,并非她心中的良人,但她已是鲁王妃,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她不惜以药物自损,正是不愿怀上孙霸的子嗣,将自己更深地捆绑在这命运上。孙休的东珠,代表着那份她无法回应、也不能拥有的隐秘关心,留在身边终究是隐患,不如归还,彻底了断。

她的未来,或许早已注定——作为一颗棋子,在吴魏之间、在孙氏兄弟的倾轧中,谨慎地活下去。爱情于她而言,是太过奢侈和危险的东西。既然无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留下任何念想。往后余生,能作为一颗清醒的棋子活着,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心中的波澜,终究要归于沉寂,如同那再也未曾响起的胡笳。

孙休从朱惠手中接过那个无比熟悉的黑漆盒子,入手轻盈,显然已是空空如也。他心中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打发走满脸好奇又略带不安的朱惠,叮嘱她切勿将今日之事告知旁人。

待朱惠离去,孙休立刻关上房门,指尖微颤地打开盒盖。果然,里面那颗曾代表着他隐秘心意的东珠已然不见,唯余空荡荡的丝绒衬底。他不甘心地捏起衬垫,一张折叠得极其工整的细小字条飘然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字条展开。上面是司马令仪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一句决绝而凄婉的诗:

“琴弦断,曲有终,雅音难觅。还君旧物,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