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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孙休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寻了个机会,看似随意地叫住了太后身边一位颇得脸面、举止稳重的中年宫人。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做工精巧、玉质温润但并非极品的小巧玉佩,微笑着递了过去:
“方才席间见嬷嬷侍奉太后甚是周到得体,孤心甚慰。此物乃我江东一小玩意,不成敬意,望嬷嬷笑纳,日后在太后跟前,还望多多提点孤这异乡客才是。”孙休语气温和,态度谦逊,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与打赏。
那宫人见状,连忙躬身接过,入手便知这玉佩虽非价值连城,却也绝非廉价之物,恰到好处,既显尊重又不至于让人疑心别有企图。她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琅琊王殿下太客气了,奴婢惶恐。侍奉太后是奴婢的本分,殿下有何垂询,但请吩咐,奴婢若知晓,定当知无不言。”
孙休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谨慎,问道:“孤方才见太后与陛下母子情深,实在令人感动。只是……孤隐约觉得,陛下与太后之间,似乎……嗯,似乎并非那般寻常母子间的亲近自然?可是孤多心了?或是魏宫礼仪如此?孤初来乍到,唯恐言行不当,触犯了忌讳。”
那宫人听了,脸上笑容微敛,露出一丝“您可算问对人了的”了然表情,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您真是明察秋毫。唉,这事说来……陛下(曹芳)并非太后亲生,也非庶出。乃是先帝(曹叡)的嗣子。这层关系本就隔了一层。前不久啊,曹爽大将军不知怎的,做主将陛下的生母从宫外接进了宫里奉养!您想啊,太后娘娘心里能痛快吗?这宫里谁不知道太后才是正宫主子?当时闹得颇不愉快,若非司马太傅从中调解转圜,只怕太后娘娘那边……唉,总之,自那以后,太后与陛下之间,便是面子上过得去,私下里嘛……总是隔了一层,时好时坏的,奴婢们伺候着也得格外小心。”
孙休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连忙道:“原来如此!多谢嬷嬷告知,若非嬷嬷提点,孤险些唐突了。孤日后定当更加谨言慎行,绝不惹太后与陛下不快。”
接着,他又顺势问道:“不过孤看太后对孤那王嫂……哦,就是敏安乡君,似乎格外关爱?听闻乡君幼时曾养在太后宫中?”
提到司马令仪,那宫人话匣子更打开了:“这时自然!老身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可是亲眼所见。敏安乡君虽然位份只是乡君,但那可是幼年就得封的!而且啊……”她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她得宠,固然有本身伶俐的原因,但说到底,在先帝和太后眼里,她多少是沾了……那位的光。”
“那位?”孙休适时露出疑惑。
“就是先帝那位心头肉,未满周岁就夭折了的平原懿公主曹淑啊!”宫人叹道,“说来也巧,平原懿公主和敏安乡君竟是同年所生。只是公主生在暮春,乡君生在金秋,本是毫不相干。后来乡君的生母夏侯夫人去世,先帝亲去吊唁,见那时才两岁的乡君哭得那般伤心欲绝,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自己早夭的爱女。一个失了母亲,一个失了女儿,先帝当时悲痛万分,就说了句‘此女类我淑儿’!琅琊王殿下,您可知道这句话的份量?”
宫人见孙休凝神细听,继续道:“就为这一句话,乡君的命运就不同了。您看那甄德公子,原名本叫郭德,是太后娘娘的族弟!太后为了宽慰先帝丧女之痛,特意让他过继给平原懿公主为嗣子,承袭香火。您想想,只要是跟平原懿公主沾上一点边的事儿,在先帝和太后那儿,那就是天大的事,荣华富贵自然随之而来。乡君得了‘类我淑儿’这四个字,那恩宠还能少得了?太后对她好,那也是把对公主的思念,寄托了一些在她身上罢了。”
孙休此刻终于完全明白了!难怪那日司马令仪“生辰”时那般落寞消沉!难怪太后会称呼她为“瑛瑶”!那根本就不是司马令仪的表字,而是那位早夭的平原懿公主曹淑的表字!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竟能被破格以公主之礼下葬,并拥有表字,可见魏明帝曹叡对这个女儿倾注了何等惊人的宠爱和遗憾。
“原来……如此。”孙休深吸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对司马令仪在魏国宫廷中的复杂身份和处境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对着宫人郑重一礼:“多谢嬷嬷为孤解惑,孤明白了。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宫人连忙还礼:“殿下折煞奴婢了。能为您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孙休转身离去,心中却已翻腾不息。这魏国宫廷内的隐秘关系、司马令仪身上的替身枷锁、以及曹爽与司马懿看似调解实则加剧矛盾的举动……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此行北地,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与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