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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翌日,两位曹魏使臣便不敢怠慢,依礼向吴主孙权及鲁王府辞行,并作为向导,引领着以东吴琅琊王孙休为正使的使团,踏上了前往北地的路程。
临行前,魏国正使李胜(曹爽心腹)与副使张先生(司马懿亲信)见到年仅十岁的孙休虽面容稚嫩,却举止沉稳,气度不凡,连忙上前拱手,言语间尽是恭维:
“久闻琅琊王殿下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殿下少年英才,气度超群,实乃江东翘楚!此番北上,陛下见之,定然龙心大悦!”李胜笑着奉承道。
孙休虽知这是场面话,却也从容应对,微微颔首回礼:“二位使者过誉了。孤才疏学浅,此番北上,还需多多仰仗二位使者引荐指点。倒是久闻大魏皇帝陛下(曹芳)虽年少,却仁德宽厚,聪颖好学,孤心向往之,期盼早日得见天颜,一睹中原天子之风范。”他言语得体,既谦虚了自己,又巧妙地捧高了曹芳,符合使臣的身份,听得两位魏使连连点头,心中对这年幼的吴国皇子不由高看了几分。
使团一路北行,渡江之后,便正式进入了曹魏地界。孙休虽年幼,但言行举止皆遵循礼制,对待随行人员恩威并施,处理事务力求公允,甚至主动约束东吴士卒,不得扰民滋事。他自身更是以身作则,起居简约,不搞特殊,与众人同甘共苦。此举不仅赢得了使团内部的尊敬,连沿途接待的魏国地方官员也暗自惊讶,皆私下议论这位东吴的六皇子虽年纪小,却颇有贤王之风范,与传闻中吴主其他几位皇子的骄纵大不相同。
然而,随着行程深入,逐渐远离繁华城镇,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不同。越是靠近曾经的战区或边陲之地,越是触目惊心。村落荒芜,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田野荒废,偶尔可见面黄肌瘦的百姓蜷缩在破败的茅屋中,眼神麻木而空洞。这与孙休自幼见惯的建业繁华、宫苑富丽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自出生以来,便困于宫廷,最大的苦楚不过是身为“婢生子”所遭受的冷眼与欺凌。他原以为那已是人间至苦,此刻方知,世间真正的苦难远非宫墙内的倾轧可比。
一日,行经一处尤为破败的村落,忽闻风中传来一阵稚嫩却苍凉的童谣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揪人心肺: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孙休勒住马缰,静静地听着,那童声唱的字句,像冰冷的针,一下下刺入他的心中。他并非不懂这歌词之意,但他还是缓缓开口,问向身旁的魏国副使:“张先生,这童谣……所唱为何?听起来甚是悲凉。”
副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之色,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回殿下,此乃北方流传的一首旧时歌谣,并非专指当下。说的是一个少年十五岁便被征去从军,直到八十岁苍老之年才得以返回故乡。途中遇到乡邻,问起家中还有谁在,乡邻只是指着远处那松柏成林、坟冢累累的地方说:‘那就是你的家啊’……唉,道尽了征战之苦,家破人亡之痛。”
孙休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眼前荒芜的田野和远处隐约的坟冢。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悲悯与难以言喻的愤怒,在他幼小的心胸中翻涌奔腾。这悲悯不为他自己所受的那点委屈,这愤怒也不全因东吴或魏国,而是为了这天地间,无数像歌中老兵一样、像眼前这些百姓一样,被战争无情碾碎、苦苦挣扎的苍生黎民。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所谓天下大势、王图霸业,其根基竟是这般累累白骨与血泪!一种超越家国、年龄的沉重感,压在了他的心头。
使团继续北上,越接近魏国权力中心洛阳,周边的景象逐渐恢复繁华。终于,洛阳城那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进入城内,但见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烟稠密,其繁华富庶程度,竟丝毫不亚于江东都城建业,甚至因其深厚的中原底蕴,更显出一种沉淀的恢弘气象。
然而,此刻洛阳的繁华落在孙休眼中,却与来时路上所见的“十室九空,满目疮痍”形成了极其强烈而讽刺的对比。这帝都的煌煌气象,仿佛建立在远方无数荒村野冢的寂静之上。他心中那份为苍生而起的悲悯与愤怒,并未因眼前的繁华而消减,反而更深沉了。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与观察,即将在这座繁华与苦难并存的帝都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