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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林远验收全部考古数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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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在书房里蹲了三天。

蹲书房这件事他常干,但一蹲三天的次数不多。头一天陈婉儿还端茶进去问了两遍“饿不饿”“要不要添水”,第二天就不问了,只在门口搁了个食盒,食盒里搁了三个窝头一碟咸鱼,咸鱼上盖了片菜叶子防干。第三天连食盒都没搁,陈婉儿蹲在院子里跟毛球说:“你爹蹲书房蹲出蘑菇来了。蘑菇摘下来能炖一锅汤。”

林远在书房里没听见这话。他蹲在地板上,四周摊着林海带回来的全部考古数据——二十四箱文物的清单摊在膝盖前面,地下天文台的平剖面图铺在左手边,六根石柱的符号拓片按顺序码在右手边,地面星图的完整测绘挂在墙上,星图石盘的拓片搁在正中间的地板上,星图岛的勘察报告压在左手边的最上头。书房的地板本来就不宽绰,这些东西一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林远蹲在正中间,像一只蹲在杂货堆里的老鹳。

头一天他看的是二十四箱文物的清单。清单是哈桑写的,字迹工整,每箱写明装了什么、多少件、哪件在哪个位置。林远蹲在地板上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排第四箱时蹲着想了想,站起来从书架上翻出去年的南大陆文物清单对了对——去年二十二箱,今年二十四箱,多了两箱。多出来的是壁画摹本和石砌构件。他蹲着把两份清单并排放着看了半天,站起来在今年的清单末尾写了一行字:“去年二十二,今年二十四。多的两箱是壁画和石构件。壁画摹本是林澜画的,石构件是从通道壁上取的。一样是画,一样是石头。画和石头都往京城运,海外馆快搁不下了。”

写完了他蹲回地板上接着看第二样——地下天文台的平剖面图。图是周木匠画的,线条粗,但准。林远蹲着把图上的尺寸跟南纬47度石墙的平剖面图对了一遍——石台三尺见方,大厅五丈见方,六根柱子各高约一丈。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图的边角上写了几个字:“石台三尺。大厅五丈。柱子一丈。比石墙大得多。底下那帮人越盖越大。从石墙到大厅,一代比一代能盖。”写完了蹲下来看第三样——六根石柱的符号拓片。

拓片按柱号码成一摞,林远蹲在地板上一张一张翻。第一根柱子的第一层是星图,跟石台对得上;第二层是方向符号,跟柱础上的方位符号一个路数;第三层是数字,一、二、三、五、十;第四层和第五层是他不认识的符号——哈桑比对表上标了“新符号,未解”。他把六根柱子的第五层拓片全部摊开排成一排,蹲着看了半天,站起来在比对表上写了一行字:“第五层最密。六根柱子的第五层全不一样。底下那帮人把最重要的事情记在最底下那层。跟咱写折子一样——最重要的搁在末尾,看折子的人得翻到最后才能看见。”

第四样是地面星图。这幅图是林澜画的摹本——十六颗星、四颗新的、一段补的线。林远蹲在地上把摹本跟石盘拓片并排放着看了一遍,新位置的四颗星在东南方向,比石盘上往南偏了半寸。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在摹本的边角上写了一行字:“四颗新星往南偏了半寸。底下那帮人看了几百年,看出星星往南挪了。跟咱画海图一样——岸线变了就改海图。他们改星图。改了还不算,还在地上重刻了一遍。重刻的那遍就是最新版。”

第五样是星图岛的勘察报告。报告是林海写的,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楚——锚地水深、淡水溪流、南边木材、东台位置、石台尺寸。林远蹲着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东台那段时蹲着想了想,站起来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东台比南台小。小归小,东西齐——有石台、有符号、有屋子。底下那帮人在这岛上建了个小号南台。南台大,东台小,中间隔八天航程。八天走一趟,季风换了再走回来。底下那帮人在两个台子之间来回跑,跑了几百年。”

五样东西看完了,林远蹲在地板上没有动。他把五样东西按顺序排在地板上——清单、天文台图、石柱拓片、地面星图、勘察报告——排成一排,蹲在排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桂花树的方向有鸟在叫。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藏品排旁边,面前是十二件东西。林远蹲在窗口看了一会儿毛球,站起来走回桌边,把五样东西收拢成一摞,搁在桌角上。他蹲下来在数据册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南大陆底下有城。城里有天文台。天文台的人画了星图。星图上标了一座岛。他们从南大陆出发,走八天,到岛上建观测台。他们没在岛上住。他们只是去看星星。”

写完了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秘鲁谷口部落首领送的,跟了他十几年——搁在数据册的封面上。他蹲在桌前看了一会儿玉米别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陈婉儿蹲在桂花树底下缝东西——那件赭石色棉袍的袖口,林海穿回来时磨破了一块,她拆了重新缝。林远蹲到她旁边,蹲了一会儿说:“海儿这回带回来的东西,我全看完了。”

“看完了?看出什么了?”

“看出底下那帮人越盖越大。从石墙到大厅,从南台到东台。一代比一代能盖。石墙上的符号是粗的,柱础上的符号细了一点,石壁上的符号最细。越往后越细,越往后越密。底下那帮人做事越来越讲究。”

陈婉儿蹲在桂花树底下把最后一针扎好,举起来抖了抖,然后叠好搁在膝盖上:“讲究是好事。不讲究的人盖不了天文台。你儿子这回在星图岛上看见东台了?”

“看见了。东台比南台小,但东西齐。石台、符号、屋子。一样不少。底下那帮人在两个台子之间来回跑了几百年。跑一趟八天,看几个月星星,再跑回去。跟咱跑船一个路数——从一个港口跑到另一个港口,卸了货装货再跑回来。底下那帮人跑的是观测台。”

陈婉儿蹲在桂花树底下把棉袍叠好了搁在一边,站起来说:“那你写折子了吗?陛下那边等着看呢。”

林远蹲在桂花树底下想了想,站起来说:“写了。今天下午写。数据看完了,折子好写——三页。第一页说天文台,第二页说星图岛,第三页说东台。陛下看完了准得问——底下那帮人看星星看了几百年,看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画在海图上?我就在折子末尾加一句——能。星图石盘上的十六颗星,四颗新的,画在海图上就是四条新航线。底下那帮人看星星看出来的路,我们照着走就行。”

陈婉儿蹲在桂花树底下把棉袍抖开又看了一遍,站起来说:“那你这折子写得比上回好。上回你写南大陆铁矿,陛下看完了问‘铁矿能不能打椅子’。这回你写星图,陛下看完了准得问‘星星能不能画在门框上’。”

林远蹲在桂花树底下笑了半天,站起来说:“星星画不到门框上。但星图石盘可以搁在门框上。陛下门框上挂了九件东西了,差一件就挂满了。星图石盘要是挂上去,正好凑十件。陛下准得说——十件了,朕要立碑了。”

陈婉儿蹲着站起来往灶房走:“那你就写折子里头,跟陛下说星图石盘挂门框上正合适。别太大了,门框上挂不下。”

林远蹲在桂花树底下想了想星图石盘的大小——约一尺见方,比门框上挂的那几块泥片石片大一圈,但搁在门框正中间正好。他蹲着站起来走到书房,把折子摊开写了一遍。写完了搁在桌上晾墨,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桂花树底下,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着。林远蹲到毛球旁边数了一遍藏品——十二件,从西班牙橄榄到拱门楔形石,一件不少。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陈婉儿说:“毛球这排东西,比我的折子好看。折子是给陛下看的,毛球这排东西是给自己看的。看完了还想看。”

陈婉儿蹲在灶房门口把猪脚汤从火上提下来,站起来说:“那你把折子搁到毛球旁边,让毛球给你看着。陛下什么时候要折子,你蹲到桂花树底下来拿。”

林远蹲在桂花树底下笑了半天,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着,屁股底下垫着干荷叶。他蹲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去把折子收进袖子里,走到院子里蹲在桂花树底下等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