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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澜是第五天早上发现壁画底下还压着一层画的。
那天她本来没打算动第一面墙。第一面墙的壁画她已经画完了——大鸟和人群,翅膀张开五尺,人高一尺半,红褐和黑色两种颜料。画完了,拓片也拓了,哈桑比对过了,数据记全了,按道理这面墙的事就了了。她蹲在通道里收拾画本准备往第五面墙走的时候,蹲得太急,膝盖磕在墙壁根上,磕得她“嘶”了一声,蹲在地上揉了半天膝盖。
揉完了低头一看,膝盖磕的那块墙根上,颜料裂了一道缝。缝不宽,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缝里头露出来的颜色跟表面不一样——表面是红褐色,缝里头是黑的,颜色更深,像是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
林澜蹲在墙根前面看了半天,把画本搁在地上,凑近了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裂缝边缘的薄层。薄层起了皮,指甲一挑就掉了一小片,露出片上沾着红褐色的颜料,背面光滑,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揭下来的一层皮。
“哈桑——”她蹲在墙根前面喊了一声,“你过来看这个。”
哈桑正在第五面墙前面拓符号,听见喊声把拓片纸搁下,蹲过来看了一眼林澜手心里的薄片,然后蹲到墙根前面把放大镜摸出来对着裂缝照了半天。照完了站起来说:“底下还有一层。上面这层是后来画的,盖住了底下那层。你刚才磕的那一下,把上面这层磕裂了,底下那层露出来了。”
林澜蹲在墙根前面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说:“那得把上面这层清掉一块。看看底下画的是什么。”
哈桑蹲着摇了摇头:“不能整面清。上面这层也是文物。清掉了就没了。只能清一小块——挑个角清,看看底下画的是什么,记录完了再把上面那层盖回去。”
“怎么盖回去?”
“拿颜料补。系统给的颜料配方——红褐用赭石粉调鱼胶,黑色用炭黑调鱼胶。补上去之后干了,跟原来的颜色差不多。但补上去的地方能看出来——新补的颜料亮,原来的颜料暗。一看就知道这块清过。”
林澜蹲在墙根前面想了想,然后说:“那清右下角。右下角颜料剥落得最厉害,本来就缺了一块。清那个角,补回去也容易。”
哈桑蹲着看了看右下角——确实,那块墙皮剥落了一大片,表面红褐色的颜料掉了不少,露出,你拿竹签剔。剔下来的薄片全留着,回头能拼回去。”
林澜蹲在墙根前面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根竹签和一把软毛刷。哈桑蹲在旁边把油布铺在地上接碎屑。林澜把竹签尖对准右下角裂缝的边缘,轻轻往里一推,薄层起了一片,她拿软毛刷把薄片扫进油布里。推了三下,清出了约两指宽的一小块。底下那层露出来了。
底下那层画的是一只鸟。翅膀收拢着,贴身体两侧,头朝左边,长喙指向通道口方向——跟上面那层大鸟朝右飞的方向正好相反。线条比上面那层粗得多,像是拿粗笔直接刷上去的,一笔下去两三分宽,中间不断线,收笔的时候顿一下,笔锋带出一个小弯钩。颜料是黑色的,黑得发沉,比上面那层黑颜料深得多,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林澜蹲在墙根前面把清出来的那块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这只鸟比上面那只老。画法不一样——上面那只画得细,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画出来了;底下这只画得粗,翅膀就是一个大黑块,没有羽毛。”
哈桑蹲在旁边把放大镜举到清出来的那块前面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上面那层画的是细鸟,底下那层画的是粗鸟。粗鸟比细鸟老。底下那帮人先画了粗鸟,过了很多年,又有人蹲在同一个地方画了细鸟,把粗鸟盖住了。”他蹲下来把油布里的碎薄片捡起来看了看,站起来说,“薄片上的红褐颜料跟上面那层对得上。底下那层的黑颜料跟上面那层的黑颜料不一样——底下那层的黑发蓝,上面那层的黑发黄。两拨人用的颜料配方不一样。”
林澜蹲在墙根前面把粗鸟的轮廓描在画本上,描完了在旁边标了“底层壁画——粗鸟。翅膀收拢。朝左。黑颜料发蓝。画法粗犷”。标完了站起来蹲到墙壁的另一头,拿手电筒沿着墙壁根照了一遍——第一面墙的墙根上还有好几处薄层起皮的地方,裂缝里露出来的颜色都发黑。
“哈桑——不止右下角。左边也起了皮。”
哈桑蹲过来照了一遍,站起来说:“左边清一小块。看看是不是同一只鸟。”
林澜蹲在左边裂缝前面拿竹签轻轻剔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另一只粗鸟——翅膀收拢,朝左,跟右下角那只一样。两只粗鸟一左一右,中间隔了约三尺。她把两只粗鸟的位置标在画本上,站起来说:“左边一只,右边一只。中间隔了三尺。上面那层的大鸟画在正中间,把两只粗鸟都盖住了。底下那帮人画粗鸟的时候可能是画了一排——左边一只,右边一只,中间可能还有一只。中间那只被上面那层的大鸟盖得严严实实,得清掉大鸟才能看见。”
哈桑蹲在旁边想了想,站起来说:“不清。大鸟不能清。清了大鸟,上面那层就没了。底下那层只清边角,清出来多少记多少。中间那只粗鸟留着——底下那帮人画在中间的东西,可能比边上的重要。重要到后来的人舍不得刮掉,直接在它上面画了新画。”
林澜蹲在墙根前面把两只粗鸟画完了,站起来说:“那底下那层到底有几只鸟?两只还是三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