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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广州城里的鞭炮屑还没扫干净,航海学堂的教室里就蹲满了人。
林海蹲在讲台旁边的一块青砖上——讲台矮,他个子高,站着说话得低头弯腰,蹲着反而省劲。这是他从林远那里学来的毛病:但凡要跟一屋子人说话,先蹲下来,蹲着的人比站着的人听劝。林远蹲了二十多年码头,蹲出了心得,原话是“站着说话的人容易累,蹲着听话的人不嫌烦”。
教室里蹲着六名矿工、两名工匠、哈桑,还有林澜。矿工们是铁厂和船厂抽出来的壮劳力,个个膀大腰圆,蹲在地上像六口倒扣的缸。工匠是余师傅推荐的——一个姓周的木匠,手稳,会看线;一个姓吴的石匠,眼尖,能一眼看出石头上的刻痕是新是旧。哈桑蹲在讲台右边,膝盖上摊着一摞比对表,足有一寸厚,边角磨得起了毛。林澜蹲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画本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炭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像在等什么。
林海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讲台上——余师傅初四送来的那套考古工具,木箱盖子朝上,“南大陆考古专用?余记铁厂造”那行字正对着众人。他蹲在青砖上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小号铁铲两把、软毛刷三把、竹签二十根、放大镜一个、筛网一张。
“我爹说,上次去南大陆是挖矿,这次是挖城。挖矿用镐,挖城用这个。”他举起小号铁铲在手里掂了掂,“余师傅专门打的,比挖矿的铲子小一半,铲刃磨得利而不锋——利是为了切土,不锋是为了碰到陶片和骨头不刮花。你们几个,以前用镐刨石头的,到了那边得改。一铲子下去最多刮一寸土,刮完了用刷子扫,扫不动用竹签剔。谁要是拿镐刨,刨碎了东西,回来余师傅不答应。”
矿工老赵蹲在第一排,挠了挠后脑勺:“林将军,一铲子一寸土,那得刮到什么时候?咱们在南大陆挖矿,一天刨三丈深的坑。这刮法,一天刮不了一尺。”
“那就刮一尺。”林海蹲在青砖上把铲子放回箱子,“底下那些陶片和骨头,埋了一千多年,你要是三铲子下去把它们刨碎了,再过一千年也拼不回来。余师傅说了,人骨头比牲口骨头脆,碎了就拼不回去。跟打铁一个道理——料烧过了就成渣。咱们这次去,不是刨坑,是扫土。谁要是嫌慢,现在说。”
矿工们蹲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老赵蹲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林海把放大镜举起来:“这个更金贵。水晶片子,余师傅磨了两天才磨好。哈桑用这个看陶片上的纹路,看完要记下来。谁都不许拿去照日头玩,照久了水晶会裂。林澜——”
林澜蹲在最后一排抬起头。
“你负责画。每一件出土的东西,正视图、侧视图各画一张。画完了在旁边标尺寸和出土位置。哈桑记录符号,你画形状。两个人对得上,东西就算记全了。”林海蹲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这是余师傅画的正视图样板,你照着来。”
林澜蹲在座位上接过纸展开——纸上画着一只陶罐的正面,线条干净,旁边用小字标了尺寸“高六寸,口径三寸,底径二寸半”,字迹是余师傅的,笔画粗但清楚。她看完把纸叠好揣进袖子里,没有出声。
林海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接下来分派工匠的活。姓周的木匠负责测绘——到了那边先做一张一丈见方的木框,把探方框起来,四角钉桩,拉线找平。林海从怀里摸出一张图递给他:“这是南大陆探方的平剖面图,上次画的。你照着这个框,把今年的探方扩到四丈见方。东西各扩两丈,南北扩一丈。扩完了在框边上钉小木牌,标方向。”
周木匠蹲在地上把图展开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头在图上比了比:“林将军,这个框是平的,但探方底下的石砌地基是斜的——你上次画的剖面图上,地基东南角比西北角低了半尺。框要是平着拉,挖到地基的时候两边深度不一样,要不要在框上标深浅线?”
林海蹲在青砖上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哈桑。哈桑蹲在旁边翻了翻比对表,抬起头说:“周师傅说得对。上次的剖面图是我量的,地基确实有坡度。框上得标深浅线,不然挖到一半分不清是地基本身的斜度还是挖歪了。”
林海蹲着想了想,对周木匠说:“框上标深浅线。每隔一尺标一道。挖到哪一层,对照框上的线就知道歪没歪。”
周木匠蹲在地上用炭笔在图的边角上记了两笔,然后说:“那得再加两根横杆。框中间拉一根,底下拉一根。不拉的话,一丈见方的框挖到三尺深就晃了。”
“加。料从船上出。铁钉不够用余师傅的,他给备了一包。”
姓吴的石匠负责看石头。林海从箱子里拿出铜器路线牌的拓片递给他:“到了那边,所有的石头构件都得看一遍。哪块是新补的,哪块是原有的,哪块有刻痕,哪块是天然裂纹。你一眼能看出来——余师傅说你摸石头摸了三十年,比摸自家孩子脑袋还熟。”
吴石匠蹲在地上嘿嘿笑了两声:“那倒是。石头上的新茬和旧茬,颜色不一样。新茬发白,旧茬发黑。刻痕也一样——新刻的边角利,旧刻的边角被风磨圆了。”他把拓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林将军,这个铜器上的符号,是刻在铜上的还是刻在石头上的?”
“铜上的。巴掌大的铜片,四边各刻一排符号,中间一个圆孔。”
吴石匠蹲着想了想:“铜上刻符号跟石头上不一样。石头上用錾子凿,铜上用刀刻。刀刻的线条细,錾子凿的线条粗。到了那边我看看铜器上的线条,能判断是用什么工具刻的。”
林海蹲在青砖上点了点头,转头看哈桑:“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哈桑把膝盖上的比对表往前翻了几页:“我把上次从南大陆东海岸带回来的拓片按层序重新排了一遍——底层、遗骨层、石壁层,每层的符号单独列了一列。这次去,重点拓底层和石壁层之间的过渡段。上次时间不够,底层只拓了东壁那一小块,西壁和北壁都没拓。这次得补上。”
他翻到比对表的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三列符号说:“底层符号粗、间距大、排列松散。石壁层符号细、间距密、排列规整。中间过渡段的符号应该介于两者之间。如果能找到过渡段,就能把三层串成一条线,证明符号是一代一代演化下来的,不是三拨人各画各的。”
林海蹲着听完,把箱子里的竹签拿出来数了二十根搁在讲台上:“竹签二十根。你拓符号的时候用竹签撬拓片边角,别用铁器。拓片纸薄,铁器一碰就破。”
哈桑蹲着把竹签收好,揣进怀里。
最后轮到林澜。林海蹲在青砖上朝教室最后一排看了一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本新装订的空白画册——封面是深棕色,用南大陆的铁树枝做封面封底,铜皮包边,跟陈婉儿做航海日志的手艺一个路数。
“这本画册是你娘给你做的。她说你的‘世界动物图鉴’快画到两百页了,这次去南大陆得有个专门的册子画文物。这本是文物图录,第一页你画什么,自己想。”
林澜蹲在最后一排接过画册,翻开第一页——空白。她把画册合上,搁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哥,我画的东西,终于可以画真的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矿工们蹲在地上互相看了看,老赵没憋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林将军这妹妹,说话跟他一个路数。”
林海蹲在青砖上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木箱盖子合上,拍了拍箱盖上的字:“工具一套,画册一本。人齐了,船初十靠码头,初十一早出发。回去收拾东西。迭戈那边在库房发羊毛袜,一人两双。谁要是手脚冻了,回来自己跟迭戈说,别找我。”
矿工们蹲在地上哄笑了一声。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林将军,羊毛袜两双够不够?我脚大。”
“迭戈说不够找他,他库房里还有一摞。”
众人散了。哈桑蹲在讲台旁边把比对表重新码好,站起来要走。林澜蹲在最后一排把画册翻到第二页——她已经在画第一件文物的草图了,画的是余师傅那把软毛刷,宽的那把,刷毛一根一根描得清清楚楚。哈桑路过时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说:“刷子你画正视图就行,侧视图不用画——刷子侧视图跟正视图差不多。”
林澜头也没抬:“侧视图我要画刷柄的弧度。余师傅车木头的时候有锥度,正视图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