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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太短了,像欠了陛下钱赖着不还似的。蹲着又加了两句:一千石折银八百两,够打一条小船。多跑一趟星南大陆,矿石炼铁打农具,一年回本。陛下不亏。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觉得还是太短。蹲着又加了一句:陛下要是觉得不行,就还按食禄发。臣让他攒三年再买船。
这回差不多了。林远把折子封好,叫来管家让他明天一早送到驿站。折子递出去之后他在书房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陈婉儿还在桂花树底下缝东西——那件赭石色棉袍改到第四遍了,袖口的针脚比上回密了一倍。林远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针脚,说:“你说陛下会不会嫌我折子写得太短?”
陈婉儿头也没抬:“陛下嫌长的时候多还是嫌短的时候多?”
“嫌长的时候多。”
“那你写短了正合他意。他看完了还能省下时间嚼两把黄豆。”
林远蹲在桂花树底下想了想,觉得陈婉儿说得有道理。他蹲着往毛球的藏品排那边挪了挪,数了一遍——十二件。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着,屁股底下垫着一片干荷叶,是陈婉儿给它放的,怕它蹲在湿泥地上着凉。
腊月二十五,府邸门口挂上了“慎刑”匾。陈婉儿选的挂法——匾挂在大门内侧的门楣上,进门第一眼能看到,出门抬头也能看到。挂匾那天林洋从铁厂赶回来,蹲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然后说:“哥,这个匾上的‘刑’字,笔划比‘慎’字粗。”
林海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天天看账本,哪个字笔划粗哪个字笔划细,一眼的事。”
林海蹲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以后看账本的时候,遇到笔划粗的字多留个心。笔划粗,说明写的时候手重。手重,说明心里有火。心里有火的人记的账,容易错。”
林洋蹲在旁边愣了愣,然后从袖子里摸出账本翻了两页,蹲着没说话。
腊月二十六,驿站的回信到了。比林远预想的快了三天。朱厚照的朱批就写在他的折子末尾:船打。名字起得好。回程号。朕喜欢。一千石折八百两,不够的从朕的内帑出。另:刘健开春去南大陆蹲排水沟,让他蹲仔细点,回来折子写长一点,朕要看两把黄豆的工夫。
林远蹲在书房里看完朱批,把折子递给林海:“陛下批了。船打。八百两从户部拨,不够的从内帑补。你娘起的名,陛下说好。”
林海蹲在地上把朱批读了两遍,站起来往院子里跑。陈婉儿蹲在桂花树底下缝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林海蹲在她面前说:“娘,陛下批了。船叫回程号。你起的名,陛下说好。”
陈婉儿把针往布上一扎,手停了。她蹲在桂花树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下次出海,记得让回程号走前面。新船,得先跑跑。”
“新船走后面。探风号走前面探路。回程号走后面装东西。万一探风号卡住了,回程号还能拖。”
陈婉儿想了想,点头:“也行。但你上回在星图岛被浮冰困了五天,回来瘦了六斤。回程号要是也困了,你让迭戈多带两罐猪油。炒菜多放油,能扛。”
林远蹲在旁边听着这娘俩商量新船怎么用,忽然觉得这事挺有意思——陛下批了八百两打船,他儿子想的是怎么拖船,他夫人想的是怎么炒菜。一家子蹲在桂花树底下把一条船从龙骨到菜锅都安排明白了。
那天晚上吃饭,林洋从铁厂回来,听说船的事,蹲在饭桌旁边扒了两口饭,然后抬起头说:“哥,新船的锚和铁链我包了。铁厂今年的余料够打两套。一套给回程号,一套留着备用。不用动账上的钱。”
林海蹲在桌对面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上回说铁厂今年余料要留着打农具。”
“农具明年打。今年先把你的船锚打了。你船不沉,我的铁才能卖到星南大陆去。”
林远蹲在主位上听着两个儿子说话,没插嘴。陈婉儿在旁边给他碗里添了勺汤,低声说了一句:“你两个儿子,一个算矿,一个算船。你算啥?”
林远蹲在椅子上想了想:“我算刘健开春去南大陆蹲沟的时候,膝盖上那块毡子谁给他准备。”
陈婉儿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准备。你写封信问问刘健,他膝盖多高。毡子得刚好盖住膝盖头,太大了走路不方便。”
腊月二十七,林远蹲在书房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林海——让他开春去南大陆之前把探风号的船底重新刮一遍漆,新船回程号跟着走,别嫌慢。一封给刘健——问膝盖多高,陈婉儿要给他缝毡子。
两封信他都是蹲在门槛上写的,写完一封搁进信筐里,再写下一封。桂花树的方向传来毛球在树枝间扑腾的声响,大约是陈婉儿又往藏品排旁边加了一片干荷叶。
林远蹲在门槛上把两封信都封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广州的冬天不算冷,但腊月的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冷毛巾轻轻拍。他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桂花树的方向,然后转身进屋,把信筐搁在门边,吹了灯。
院里安静了。只有风还在桂花树叶子里钻来钻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
第二天早上陈婉儿起来做饭,看见门槛上蹲着一只麻雀在啄信筐边上的米粒。她把麻雀赶走,从信筐里把林远的信拿出来交给管家去寄。然后蹲在灶前生火,往锅里添了两勺水,想了想,又多添了一勺——林远昨天说御膳房的菜太咸,回来得多喝汤。
灶火映着她的脸,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抖了抖,掉下来两片,落在毛球的藏品排旁边。
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看了一眼落叶,伸出爪子拨了拨,把落叶推到史前骨片旁边,排整齐。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广州城里家家户户在熬腊八粥,甜腻腻的香气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出来,被风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林远蹲在院子里闻着腊八粥的香气,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说刘健蹲沟的时候折子要写长一点。他得提前给刘健提个醒:蹲沟写折子,字写多了手冷。带副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