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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林远一个人走到码头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海水。海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站起来,看着海面上那片金色的夕阳。
南海二号静静地泊在码头上,船身刷着深蓝色的漆,船舷上刻着“南海”两个大字,在夕阳中闪着金光。船头的火炮用油布盖着,炮口从油布缝隙里露出来,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睁大了的眼睛。
迭戈抱着毛球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毛球头上的红花换了一朵新的,是陈婉儿出发前塞在包袱里的,大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小小的牡丹。毛球歪着脑袋看着海面上的夕阳,尾巴一摇一摇的。
“哥,你紧张吗?”
林远想了想,说:“不紧张。”
“真的?”
“假的。”林远笑了,“说不紧张是骗人的。但紧张也得打。不打,葡萄牙人就会打进来。到时候不光是咱们遭殃,广州的百姓、大明的百姓,都要遭殃。”
迭戈沉默了,抱着毛球的手紧了紧。毛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别怕”。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营房。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一人一猴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条在石板路上延伸的河流。
三天后,船队进入伶仃洋。
伶仃洋在珠江口以南,是一片宽阔的海域,暗礁密布,水道狭窄。郑方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走。他把水师的十二艘战船藏在暗礁区的深处,船与船之间用缆绳相连,炮口全部朝外,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伏击圈。林阿凤的二十艘小船散在两翼,有的藏在礁石后面,有的停在岛屿的背风处,像一群潜伏在水草丛中的鳄鱼。马六甲的十艘战船停在暗礁区的外围,负责封锁葡萄牙人的退路。
南海二号停在伶仃洋的外海,在担杆岛附近游弋。帆只升了一半,航速很慢,看起来像一艘落单的商船,肥美可口,等着狼来咬。
林远站在南海二号的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东北方向。海面上风平浪静,海鸟在天空中盘旋,偶尔有几只海豚从船头跃过,背鳍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要打仗的样子。
迭戈蹲在甲板上,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穿着陈婉儿准备的“护身符”——迭戈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毛球头上戴着一朵大红花。迭戈的脸还是有点白,但不是晕船——南海二号太大,根本不晃。他是怕的,手在抖,但嘴上不说。
“哥,你说葡萄牙人长什么样?”
“跟你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
“他们会不会很凶?”
“凶。但咱们比他们更凶。”
迭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问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了望手罗德里戈在桅杆上喊了一声:“东北方向!有船!很多船!”他的声音尖得像哨子,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林远举起望远镜,心跳猛地加速了。东北方向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不是一艘两艘,是一大片,像一群从北方飞来的乌鸦。
阿尔瓦雷斯的舰队。
十二艘船,排成两列纵队,旗舰在最前面。船身是黑色的,船舷上刷着白色的条纹,桅杆上挂着葡萄牙王室的旗帜,红底白盾,在夕阳中像一团燃烧的火。船头站着一个人,金发,披着黑色披风,手里拿着一把望远镜,也在朝这边看。
阿尔瓦雷斯。林远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战斗。”
南海二号的甲板上忙碌起来。水手们掀开炮衣,火炮露出黑洞洞的炮口,炮手们检查火药、清理炮膛。舵手握紧了舵轮,帆手调整帆的角度。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红色的,瞄准镜的图标——
“阿尔瓦雷斯舰队已进入警戒范围。当前距离:15海里。航速:7节。预计2小时后进入火炮射程。提示:保持航速,不要过快,不要过慢。过快会让他们起疑,过慢会被追上。保持在8节左右,不紧不慢,像一艘正常的商船。”
林远对着传令兵说:“航速八节,东南方向,往暗礁区方向走。”
传令兵跑了。船速提了起来,南海二号的帆鼓得满满的,船头像一把刀,切开海面,朝伶仃洋的暗礁区驶去。后面的葡萄牙舰队加速追了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饿狼在追一只肥羊。
林远站在船头,手握着船舷,指甲扣进木头里,指节泛白。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远处葡萄牙船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号角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面上,郑方的水师、林阿凤的小船、马六甲的援军,都藏在暗礁区的深处,看不到一点影子。但林远知道他们在那里,像潜伏在水底的鳄鱼,等着猎物进入陷阱。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那片暗礁区。海面上看不出暗礁的痕迹,只有一片深蓝色的海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但他的心里有一张地图,每块暗礁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系统,”他在心里说,“这一仗,拜托了。”
系统弹出了一行字,金色的,光芒坚定——
“全力支持。”
林远笑了。他拔出腰间的短剑,在阳光下晃了晃,剑刃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来吧,”他对着远处的葡萄牙舰队说,“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