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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手续的第二天清晨,珠江上起了薄雾。
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而是那种淡淡的、像纱一样轻轻覆在水面上的薄雾——江水的颜色从浑黄变成了灰绿,两岸的青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稍一用力就会把颜色蹭花。
林远站在船头,手里拿着胡大海昨天送来的一面小旗——蓝色的底,上面写着“奉旨进港”四个字,字迹工整,盖着市舶司的朱红大印。旗子不大,只有两个巴掌大小,但挂在桅杆上,迎风一展,红印蓝底,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哥,”迭戈从后面走过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子,“那个胖子不是说派船来接咱们吗?船呢?”
林远指了指前方。雾气中,一艘小船正从江面上驶来,船头站着一个穿青色短褂的兵丁,手里举着一面同样写着“奉旨进港”的旗子,朝他们挥手。
“来了。”
小船靠近,兵丁跳上圣玛利亚号,抱拳行礼:“林船长,胡大人派小的来带路。请跟紧了,珠江口岔道多,走错了麻烦。”
林远抱拳回礼:“辛苦兄弟了。”
兵丁点了点头,跳回小船,掉头往北驶去。林远下令起锚,三艘船排成一列,跟着那艘小船,缓缓驶入珠江。
珠江比林远想象的宽得多。不是那种小河沟似的、一跨就能过去的宽,而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对岸的、像大海一样辽阔的宽——江面至少有几百米宽,水流不急,但很深,水的颜色从岸边的浑黄到江心的深绿,一层一层的,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
两岸的风光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左边是连绵的青山,山上长满了荔枝树和龙眼树,果实累累,压弯了枝头,在晨光中泛着青红相间的光。山脚下是一片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黄澄澄的,像铺了一地的金子。稻田之间散落着村庄,白墙黑瓦,炊烟袅袅,鸡犬之声隐约可闻。
右边是成片的鱼塘和桑基,方方正正的,像一面面镜子镶嵌在大地上。鱼塘边上种着桑树,桑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几个农民在塘边忙碌,有的在撒网,有的在割桑叶,有的挑着水桶,来来往往的,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陈婉儿站在林远旁边,看着两岸的风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从小在马六甲长大,虽然也是海边,但马六甲的风光是热带的、浓烈的、色彩饱和得像油画;而珠江两岸的风光是温带的、淡雅的、像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林大哥,”她拉着林远的袖子,“那些树上面结的是什么?红红的,一串一串的。”
“荔枝。”林远说,“很好吃的水果,皮薄肉厚,甜得像蜜。”
“你吃过?”
“吃过。在西班牙吃过干的,新鲜的没吃过。”林远咽了口唾沫,“等到了广州,买几斤尝尝。”
迭戈在后面听到了,凑过来问:“哥,什么是荔枝?”
“一种水果,红色的壳,白色的肉,里面有个核。”
“好吃吗?”
“好吃。”
迭戈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打雷。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跟着咽了口唾沫,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也想吃”。
船队继续向北航行。江面上的船越来越多——不是虎门那种零零散散的、像撒了一把芝麻一样的多,而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像赶集一样聚集在一起的多。漕船、商船、渔船、渡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挂着帆,有的摇着橹,有的靠人拉纤,船上的船夫们喊着号子,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但有节奏的交响乐。
最让林远惊讶的是那些水上人家——不是住在岸上的房子里,而是住在船上的。船不大,有的甚至只有两三米长,但上面有棚,有灶,有床,有桌椅,一家老小挤在里面,吃喝拉撒全在船上。船头挂着晾晒的衣服,红的绿的蓝的白的,在风中飘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船尾养着鸡鸭,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孩子们在船与船之间跳来跳去,像一群在荷叶上蹦跳的青蛙。
陈婉儿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他们就住在船上?”
“嗯。”林远说,“水上人家,一辈子在船上过。生在水上,长在水上,死在水上。”
“那他们不晕船吗?”
林远笑了:“他们从娘胎里就开始晃了,早就习惯了。”
迭戈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毛球说:“毛球,你看人家,也是住在船上的,人家就不晕船。你天天吐,丢不丢人?”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关我什么事”,然后从迭戈肩膀上跳下来,跑到船舷边,看着那些水上人家的鸡鸭,眼睛直勾勾的,舌头都伸出来了。
迭戈赶紧把它抱回来:“别看了,那不是给你吃的。”
一个时辰后,船队驶过了一个大弯,眼前的景象让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广州城,到了。
不是那种慢慢出现在视野里的、由小变大的到,而是那种突然从雾气中浮现出来的、像海市蜃楼一样的到——先是城墙的轮廓,灰黑色的,高大得像一座山;然后是城楼,飞檐翘角,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然后是城内的建筑,层层叠叠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手堆砌的积木。
城墙至少有四五丈高,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石缝里长着青苔和野草,灰扑扑的,带着岁月的痕迹。城墙上有垛口,垛口后面隐约能看到巡逻的士兵,穿着灰色的军服,手里拿着长矛,在晨光中像一排静止的雕像。城楼有三层,每一层都有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敲击玉片。
城门前是一条护城河,河水碧绿,上面架着一座石桥,桥上有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骑驴的、坐轿的、步行的,什么都有。桥的那头是城门,城门洞开,能看到城内的街道和房屋,人流如织,车水马龙,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林远站在船头,嘴巴微张,眼睛瞪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他前世去过不少古城——西安、南京、平遥、丽江——但那些都是旅游景点,是给游客看的,是“修旧如旧”的仿制品。眼前的广州城是真的,是活的,是有血有肉的,是1493年的大明广州,是世界中心之一的东方大港。
迭戈的嘴巴张得比林远还大,能塞进一个拳头。毛球的嘴巴也张得很大,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眼睛瞪得像铜铃,尾巴翘得老高,像一根竖起来的天线。
“哥……”迭戈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比马六甲还大……”
林远咽了口唾沫:“大十倍。”
平松叼着烟斗从舵楼里走出来,看到广州城的第一眼,烟斗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没有去捡,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座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敬畏,从敬畏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上帝啊……”他用西班牙语喃喃地说,“这得多少人……”
陈婉儿靠在他旁边,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江水溅上来的水珠。
“林大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这就是广州?”
“这就是广州。”
“咱们……真的进来了?”
“真的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