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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像有人在天上扯了一块半透明的纱,轻轻地盖在水面上。雾气不浓,若隐若现的,远处的海平线变得模糊,天和海之间的界限消失了,混成一团灰蒙蒙的颜色。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淡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布。
林远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眯着一只眼睛往前方看。他已经站了有一刻钟了,腿有点酸,但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陈婉儿靠在他背上,还没醒。
昨天晚上背她回船舱,她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说“林大哥你别走”,他就没走,靠在床头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松了手,翻了个身继续睡,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腰酸背痛,脖子僵得像块木板。
“哥,”迭戈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喝粥。”
林远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硬咽下去了。粥是大米粥,加了点咸鱼干,是厨房的老王头一大早起来熬的。老王头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平时不爱说话,但熬粥的手艺一绝,能把粥熬得又稠又滑,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
“老王头说今天可能要进广东了,特意熬的粥,说给大伙儿暖暖胃。”迭戈自己也端着一碗,蹲在船舷边,呼呼地吹着热气,喝得稀里呼噜的,像一头在食槽边抢食的小猪。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碗——不知道从哪儿偷的——也学着迭戈的样子呼呼地吹,但它碗里什么都没有,吹了半天空气,一脸迷茫。
林远喝完了粥,把碗递给迭戈,又举起望远镜。雾气比刚才薄了一些,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海面上开始出现渔船——不是一艘两艘,而是零零散散的、像撒了一把芝麻一样的小黑点,分布在视野的各个角落。有的在撒网,有的在收网,有的只是漂着,船上的渔民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好像在等鱼自己跳上来。
“哥,那些船是干什么的?”迭戈凑过来问。
“渔民,打鱼的。”林远说,“看到那边的网了吗?撒下去等鱼钻进去,拉上来就有鱼了。”
“咱们能不能跟他们买点鱼?船上那些咸鱼吃得我快吐了。”
“买什么买?你自己钓。”
“我钓不上来。”迭戈理直气壮地说,“鱼不咬我的钩。”
“那是你笨。”
迭戈嘟囔了一句“你才笨”,端着空碗走了。毛球也跟着跳下他的肩膀,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小爪子踩在甲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一只小马驹在跑。
陈婉儿从船舱里走出来,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她打了个哈欠,走到林远身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问:“到哪儿了?”
“快了,今天应该能进广东海域。”林远揽着她的肩膀,指着前方,“看到那些渔船了吗?那就是大明的船。”
陈婉儿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好小。”
“人家的船是用来打鱼的,不是用来远航的。当然小。”
“咱们的船大,是不是就能装很多鱼?”
“咱们的船不装鱼,装货。”林远笑了,“你要是想吃鱼,让迭戈给你钓。”
“迭戈钓不上来。”陈婉儿说,“他笨。”
林远笑了,迭戈在船舱里听到了,喊了一声“嫂子你怎么也说我笨”,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陈婉儿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伸了个懒腰,转身回船舱梳头去了。小红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梳子和发油,嘴里念叨着“小姐你头发又打结了”。陈婉儿说“你帮我梳”,小红说“每次都是我梳”。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进了船舱,声音渐渐远了。
林远站在船头,继续看前方。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带着一个小旗子的图标——
“警告:前方50海里为广东海防区域。该区域有广东水师巡逻船队,配备火炮、火铳、弓箭等武器。建议:1.减速航行,保持警戒;2.悬挂大明承认的旗号(已悬挂泉漳商会旗);3.准备好相关文书(贸易许可、通关文牒等);4.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挑衅的行为(如持武器、快速接近巡逻船等)。提示:广东水师近年加强了对南海商船的查验,主要打击走私和海盗,合法商船通常不会受到刁难。”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心里踏实了一些。他转身对平松喊:“老哥,减速!挂旗!”
平松叼着烟斗从舵楼里探出头来:“挂什么旗?”
“泉漳商会的旗,还有白旗,都挂上。”
平松点了点头,指挥水手们挂旗。两面旗升上桅杆,一面是蓝色的,绣着“泉漳”两个字,一面是白色的,表示没有敌意。两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像两只在打招呼的手。
船速降下来了,从七节降到了五节。圣玛利亚号慢悠悠地往前开,像一头吃饱了草的老牛,不慌不忙,悠闲得很。平塔号和尼尼亚号跟在后面,也降了速,三艘船排成一列,整整齐齐的,像三只在天空中列队飞行的大雁。
一个时辰后,海面上的渔船越来越多了。不是零零散散的小黑点了,而是成片成片的、像集市一样聚集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的在撒网,有的在收网,有的在交易——两艘船靠在一起,船上的渔民隔着船舷比划着手势,好像在为鱼的价格讨价还价。空气中飘着海腥味和炊烟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陈婉儿梳好头走出来,看到那些渔船,眼睛亮了:“好热闹!像赶集一样。”
“海上的集市。”林远说,“渔民打上鱼来,当场就卖了,卖给岸上来的商贩,商贩再运到城里去卖。”
“那咱们能不能去买点?”陈婉儿拉了拉他的袖子,“我想吃新鲜的鱼。”
林远想了想,刚要答应,了望手罗德里戈在桅杆上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得像哨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前方有船!大船!挂着大明的旗!好几艘!”
林远举起望远镜,顺着罗德里戈手指的方向看去。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视野清晰了很多,能看到远处海面上有几艘黑色的船影,正在朝这边驶来。不是渔船,渔船没那么大;也不是商船,商船没那么整齐——是战船。船头窄窄的,船身长长的,甲板上站着穿灰色军服的士兵,手里拿着火铳和长矛,船尾处飘着一面大大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明”字,黑字红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为首的是一艘大船,比圣玛利亚号还大一圈,船头装着一门铜炮,炮口黑黝黝的,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船头站着一个军官,高瘦黝黑,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带着一个头像图标——
“检测到关键人物:郑方,广东水师千户,正六品。年龄35岁,身高约178,体重约70kg。性格:表面粗鲁莽撞,实则心思缜密。背景:打过倭寇,剿过海盗,对洋人又恨又好奇。当前状态:警戒。提示:此人可能成为宿主的潜在盟友或敌人,取决于初次见面的印象。”
林远心里一动。千户,正六品,在广东水师里算是个不小的官了。能指挥好几艘战船,手下少说也有几百号人。这种人,得罪不起,但也别巴结——巴结过头了反而让人瞧不起。
战船越来越近。林远能看清船头那几个士兵的脸了——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胖的,有瘦的,但眼神都一样,警惕中带着好奇,好奇中带着警惕。他们显然不常看到西洋船,更不常看到西洋人。有人指着圣玛利亚号上的红头发水手交头接耳,有人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有人在整理武器,好像在准备“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郑方站在船头,双手叉腰,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船头的旗杆。他的目光扫过三艘船,在圣玛利亚号上停留的时间最长,然后落在林远身上——红头发,蓝眼睛,白皮肤,在一群黑头发黄皮肤的人中间,像一堆煤炭里的一块白玉,扎眼得很。
“哪里来的船?”郑方开口了,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报上名来!”
王福站在船头,用闽南话喊回去:“军爷!我们是泉漳商会的船,从马六甲回来,带了点海外特产,想进广州做买卖!”
郑方皱了皱眉,目光在王福身上扫了一圈,又回到林远身上:“那个洋人是谁?”
王福赶紧解释:“这是我们商会的合伙人,西班牙来的,正经商人,不是海盗!他叫林远,娶了我们泉州姑娘,是咱们的女婿!”
郑方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转过头,对旁边的一个士兵说了句什么,士兵点点头,跑进船舱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士兵跑出来,手里拿着一面小旗,朝郑方挥了挥。
“等着!”郑方朝林远喊,“我去禀报千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