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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近南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一个扛了一辈子重担的人终于可以卸下来歇一歇了。他伸出手,揉了揉陈婉儿的头发,把她那朵白玉簪揉歪了,歪得像一朵被风吹斜的花。
“进去吧,”他说,“小红,带你小姐回房歇着。”
小红应了一声,提着两个大包袱,拉着陈婉儿的手走了。陈婉儿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神里有“你保重”的意思,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码头上,只剩下林远和陈近南两个人——不,还有迭戈和毛球。迭戈蹲在船舷边,抱着毛球,一人一猴探着脑袋,像两个在看热闹的乡下人。毛球脖子上的鸡蛋花花环被风吹歪了,挂在耳朵上,像个戴歪了帽子的醉汉。
陈近南转过身,看着林远。他的目光在林远的脸上扫了一圈,从那头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红棕色卷发扫到那双还带着血丝的眼睛,从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扫到那圈被汗水浸透的绷带,从绷带扫到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刀。
“小子,”他说,声音平静了下来,“暹罗的事,我听说了。”
林远站得直直的,不卑不亢。“托会长福。”
“干得漂亮。”陈近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重,像一块砖头拍在肩膀上,但林远站得很稳,肩膀都没歪一下。“葡萄牙人被国王赶出来了,商站的事黄了。你在暹罗的名声,现在比谁都响。”
林远谦虚地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不是运气。”陈近南收回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波光粼粼,船只的帆影在水面上摇曳,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嘎嘎地叫。“是你有真本事。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林远愣了一下。这老狐狸,当面从来不夸人,背地里夸得比谁都多。
陈近南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丝“年轻人,我看好你”的笑。但那笑容很快就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严肃的、像在下什么重大决定的表情。
“第三个考验,”他说,“我想好了。”
林远心里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后背开始发凉,但他的声音很稳:“请说。”
陈近南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期待,还有一丝林远读不懂的、像是“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的东西。
“跟我来。”他说,转身就走。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迭戈从船上跳下来,抱着毛球,跟在后面。毛球蹲在他肩膀上,脖子上的花环彻底歪了,挂在脖子上像一条快要掉下来的围巾,但它顾不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陈近南的背影,像一只在看猎物的猫。
“哥,”迭戈小声说,用的是西班牙语,“陈会长要带咱们去哪儿?”
“不知道。”林远也用西班牙语回答,“别说话,跟着。”
迭戈哦了一声,闭上了嘴。毛球也闭上了嘴——虽然它本来就不会说话。
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猴——穿过码头,走过石板路,走过茶棚,走过鱼池,走过会馆的大门。石狮子还是那副样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但今天看它们,觉得它们好像在笑——不是那种呲牙咧嘴的笑,而是一种“你小子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笑。
林远跟着陈近南穿过甬道,走过正厅,走过后花园,走过凉亭,走到会馆最深处的一扇门前。那扇门他从来没注意过,藏在假山后面,被一丛竹子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是木头的,很旧,油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像两只生了病的眼睛。
陈近南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很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咳嗽。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吱——呀——,像一个人在叹气。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没有窗户,两边是灰白色的墙壁,墙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块,露出里面的砖头。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小的门,黑色的,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把手,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
陈近南走到那扇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远。
“小子,”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准备好了吗?”
林远深吸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很闷,带着一股霉味和木头腐烂的味道,但他不在乎。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但他的声音很稳。
“准备好了。”
陈近南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握住那个铜把手,用力一推。
门开了。
阳光从门里涌出来,刺得林远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迭戈跟在他后面,抱着毛球,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眼睛瞪圆,像两个即将看到奇迹的孩子。
毛球脖子上的花环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但它顾不上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