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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宫回来之后,林远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一刻都没停过。
苏丹的特许状还没捂热乎,他就开始了在马六甲的第一轮贸易狂潮。王福帮他联系了几十个大商人——有阿拉伯的、印度的、爪哇的、波斯(今伊朗)的,当然还有华人的。每天从早到晚,谈判、看货、讨价还价、签合同,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迭戈跟着他跑前跑后,手里永远抱着一摞账本,走哪儿跟哪儿,像一条尾巴。毛球蹲在他肩膀上,脖子上那条小红布换成了陈婉儿昨天新带来的翠绿色——她说红色太俗,绿色配猴子的棕毛好看。林远觉得她说得对,虽然迭戈不太高兴,因为毛球的旧围巾是他亲手缝的。
“哥,”迭戈翻着账本,一脸愁容,“咱们的货快卖完了。铁器剩不到一百件,布匹剩三十匹,玻璃器皿还剩半箱——”
“够了。”林远头也不回地说,“卖完这批就不卖了。留点货,等以后涨价。”
迭戈哦了一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毛球凑过来看了一眼,吱了一声,好像在说“记得对点”,迭戈拍了它一巴掌:“你懂什么。”
林远没空管他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个波斯商人身上。
那人叫法鲁克,五十来岁,瘦高个子,鹰钩鼻,留着两撇翘翘的胡子,胡子尖上涂着香料,闻起来像在跟一瓶玫瑰花谈恋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料子很好,丝绸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腰带上镶着一圈绿松石,脚上穿着一双尖头的皮靴,靴尖翘得能挂住一只袜子。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只大箱子,箱子是红木的,镶着铜角,看起来很沉。
“林船长,”法鲁克用阿拉伯语说,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似的,“听说你有玻璃器皿?威尼斯的?”
林远点头,示意迭戈把那半箱玻璃器皿搬出来。迭戈放下账本,弯腰去搬箱子,毛球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旁边看热闹。箱子不大,但很沉,迭戈搬得龇牙咧嘴,脸都涨红了,像个在举重的小丑。
法鲁克拿起一只杯子,对着光看了看——杯子是淡蓝色的,透明度很高,杯壁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一颗被打磨过的宝石。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那杯子上的反光,嘴角翘了翘,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换上了一副挑剔的表情。
“不错,”他说,把杯子放下,语气很平淡,像在评价一棵白菜,“但比威尼斯最好的还是差一点。你看这个杯口,不够圆。这个花纹,不够细。这个颜色,不够匀——”
林远差点笑出来。系统在他眼前弹出了一条估价信息——
“威尼斯蓝色刻花玻璃杯,产地:穆拉诺岛,年份:1490年。当前市场估值:8金币/只。法鲁克报价倾向:5金币/只。建议:坚持8金币,或小幅让步至7.5金币。”
妈的,这老狐狸,明明是上等货,硬要说成次品,想压价。林远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跟甲方打了十几年交道,这种套路见得太多了——先挑毛病,再压价格,最后还要装作“我吃亏了”的样子。
“法鲁克先生,”他不慌不忙地说,拿起那只杯子,在手里转了转,“这只杯子,是穆拉诺岛产的,1490年的货。穆拉诺岛的玻璃匠人,全世界最好的。这只杯子,放在威尼斯的市场上,卖十个金币。我运到马六甲,运费、损耗、风险,加在一起,卖八个金币,已经是良心价了。”
法鲁克的眉毛动了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挑剔的样子,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这个西洋人对行情这么了解。
“八个太贵,”他摇头,“六个。”
“七个半。”林远说。
“六个半。”
“七个。不能再少了。”
法鲁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胡子翘得更高了,香料的味道更浓了,熏得林远鼻子发痒。他伸出手来,跟林远握了握:“成交。七个金币一只。我要二十只。”
“只有十五只了。”林远说。
“十五只?”法鲁克的眉毛皱起来了,“太少了。”
“好东西永远少。”林远笑了笑,“下次来,多带些。”
法鲁克想了想,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伙计付钱。两个伙计打开那只大箱子,从里面搬出一袋袋金币——沉甸甸的,每一袋都封着蜡,上面盖着波斯文印章。迭戈接过钱袋,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在账本上记下“十五只玻璃杯,一百零五个金币”,字迹歪歪扭扭的,比蚯蚓爬的还难看,但数字是对的。
法鲁克走后不到一刻钟,又来了一个印度商人。那人矮胖矮胖的,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金黄色的丝绸长袍,袍子上绣满了花纹,花花绿绿的,像一棵圣诞树。他脖子上挂着好几条金项链,手指上戴着七八个宝石戒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一串移动的风铃。他身后跟着四个仆人,抬着两只大箱子,箱子上盖着红色的绸布,看起来很隆重。
“林船长,”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要想半天,“听说你有宝石?红宝石?”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颗红宝石在手掌心。宝石不大,最大的也就小指甲盖那么大,但颜色很好,是那种鸽血红,在阳光下像几滴凝固的血,红得发亮,红得刺眼。这是在卡利卡特用铁器换来的,成本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马六甲,这玩意儿能卖出天价。
系统弹出了估价——
“红宝石,产地:锡兰(今斯里兰卡),品质:上等,颜色:鸽血红。当前市场估值:50-80金币/颗。建议:根据克拉数分别定价。”
印度商人的眼睛亮了,亮得像那几颗红宝石,亮得连他脖子上那些金项链都黯然失色。他凑过来,伸出手想拿一颗看看,被林远挡住了。
“先谈价,再看货。”林远说,把手掌合上,宝石收起来。
印度商人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只小眼睛在林远脸上转来转去,像两只在找花蜜的蜜蜂。
“五十金币一颗,”他说,“我全要。”
林远笑了。系统显示这宝石值五十到八十,他一开口就给了五十,听起来不错,但林远知道,这老小子的底线远不止这个价。
“七十。”林远说。
“五十五。”
“六十五。”
“六十。”印度商人咬了咬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一坨被揉过的面团,“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亏了。”
林远看了看系统估价,想了想,说:“六十五。买五送一。”
印度商人的眼睛瞪大了一圈,瞳孔里映出林远的倒影——一个红头发的、蓝眼睛的、嘴角挂着笑的西洋人。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来:“成交。你有多少?”
“十一颗。”林远从布袋里数出十一颗红宝石,按大小分成两堆,“大的八十五,小的六十。买五送一,你买十颗,送一颗。”
印度商人掰着手指算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怀疑到惊讶,从惊讶到佩服,从佩服到肉疼。最后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行。十颗,六百五十金币。送的那颗我要最大的。”
“没问题。”林远把最大的那颗红宝石挑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剩下的十颗用布包好,递过去。印度商人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一颗一颗地检查,每一颗都放在光下照了照,用嘴吹了吹,用手指摸了摸,确认没有裂纹、没有杂质、没有造假。他的表情越来越满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只剩两条缝。
“好货,”他竖起大拇指,“好货!林船长,下次来,多带点。价钱好商量。”
“一定。”林远笑着说,目送印度商人带着宝石心满意足地走了。
迭戈在旁边记账,笔尖都快戳穿纸了:“哥,六百五十金币?就那几颗小石头?”
“小石头?”林远把那颗送出去的红宝石——最大的那颗,有拇指盖那么大——从桌上捡起来,在迭戈眼前晃了晃,“这颗在卡利卡特,一把铁斧换来的。铁斧值多少钱?两个银币。两个银币换六十五金币,利润率——你自己算。”
迭戈掰着手指算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崇拜,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毛球也掰着爪子算了半天——当然算不出来——但看着迭戈的表情,也跟着张了张嘴,合不拢。
“三千两百五十倍?”迭戈的声音都变调了,“哥,你这是在抢钱!”
“不是抢,”林远把红宝石揣回怀里,拍了拍,“是做生意。抢钱是犯法的,做生意是合法的。”
迭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账本上记下一笔,字迹比之前更歪了,大概是手抖。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爪哇商人。那人皮肤黝黑,卷发,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腰间系着一条红布,脚上穿着一双草鞋。他带着十几个手下,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东西——有的抱着象牙,有的抱着兽皮,有的抱着鸟羽,还有的抱着几个大陶罐,罐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密封得很严实。
“林船长,”他用马来语说,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听说你收香料?我有丁香、豆蔻、胡椒,品质好,价格便宜。”
林远看了看他带来的样品——丁香是干制的,颜色深褐,香味浓郁,捏碎了能看到里面的油脂;豆蔻是新鲜的,外壳还带着一点湿润,剥开里面的籽是深棕色的,味道辛辣;胡椒是黑胡椒,颗粒饱满,捏碎了香味扑鼻。
系统弹出了估价——
“丁香,产地:摩鹿加群岛,品质:上等,市场价:10金币/公斤。豆蔻,产地:班达群岛,品质:新鲜,市场价:8金币/公斤。黑胡椒,产地:爪哇本地,品质:上等,市场价:3金币/公斤。建议:批量采购,可获8折优惠。”
林远心里有了底,开始跟爪哇商人讨价还价。
“丁香,八金币一公斤。”他说。
“九!”爪哇商人的声音更大了,像在跟人吵架,“九金币!不能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