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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本以为要等上几天才能听到陈近南的消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会馆的仆人就来码头传话了——陈会长请林船长过府一叙。
来传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灰色短褂,干干净净的,说话很客气,弯腰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专门练过的。他说陈会长今天得空,想请林船长去会馆喝茶,“顺便聊聊生意上的事”。林远听出了弦外之音——“聊聊生意上的事”就是“接着谈昨天的合作”,这事儿有门。
迭戈正在甲板上喂猴子,听到要去会馆,立刻放下手里的香蕉,跑过来问:“哥,我也去吗?”
“去。”林远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也去见见世面。”
迭戈高兴得直蹦,猴子也跟着蹦,香蕉从手里飞出去,掉进海里,扑通一声,引来一群小鱼争抢。猴子趴在船舷上看着自己丢掉的香蕉,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的香蕉”,迭戈拍了它一巴掌:“活该,谁让你不拿稳。”
王福今天换了件新长袍,浅青色的,袖口绣着几朵暗纹的兰花,头发也用木簪子别得整整齐齐。他从舱房里出来的时候,阿依莎跟在后面,帮他整理领口,又拍了拍肩膀上看不见的灰,嘴里用印度语念叨着什么,大概是“早点回来”、“别喝酒”之类的话。王福笑着应了,弯腰亲了亲王珠的额头,小姑娘还在睡,翻了个身,抱着布娃娃继续睡,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三个人上了岸,穿过码头,往泉漳会馆走。早上的马六甲比下午安静些,但也不冷清。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卸货了,光着膀子的脚夫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扛下来,汗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路边的茶棚里坐满了人,有的在吃早饭,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翻看账本。空气中飘着粥的香味、烤饼的香味、还有咖喱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迭戈路过一个卖烤饼的摊子,脚步慢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摞金黄色的饼,喉结上下滚动。林远拽着他的衣领往前走:“办完正事再吃。”
“可是哥,我饿……”
“忍着。”
猴子也饿了,蹲在迭戈肩膀上,朝那个摊子吱吱叫,好像在说“我也要吃”。迭戈小声跟它说“忍着”,猴子不听,继续叫,迭戈只好捂住它的嘴,一人一猴拉拉扯扯的,惹得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到了会馆门口,昨天的两个大汉还在,看到林远他们,抱拳行礼,侧身让开。穿过甬道的时候,林远注意到院子里的鱼池换了水,水清得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锦鲤在石头间穿梭,尾巴摇来摇去,悠闲得很。假山上的花开了,是那种小小的、白色的花,一簇一簇的,香气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正厅里,陈近南已经在等着了。
他还是昨天那副打扮,青色长袍,腰间挂着那块羊脂玉佩,但头发重新梳过了,一丝不乱,用一根银簪子别着。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只盖碗,旁边放着一把紫砂壶,壶身上刻着几个字,林远看不清,但觉得很好看。
“林船长,请坐。”陈近南站起来,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到客位上。然后他又看了看王福和迭戈,“王福,你也坐。这位小兄弟——”他看了看迭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翘起,“也坐吧。”
迭戈受宠若惊,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差点把肩膀上的猴子甩出去。他在林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猴子蹲在他肩膀上,倒是自在,东张西望的,看到茶几上的盖碗,想伸爪子去掀,被迭戈一把按住,一人一猴在椅子上暗暗较劲,椅子发出吱吱的响声。
陈近南装作没看见,拿起紫砂壶,开始泡茶。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讲究。先用开水烫了烫盖碗和杯子,然后用竹匙从茶罐里取了茶叶放进盖碗里,茶叶是深绿色的,卷曲成球状,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他提起紫砂壶,把开水注入盖碗,水流很细,很稳,像一条银线从壶嘴里吐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茶叶上。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绽放的花,颜色从深绿变成浅绿,又从浅绿变成嫩黄,一层一层地变,好看极了。
第一泡倒掉,说是“洗茶”。第二泡才真正开始喝。陈近南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再分到三只盖碗中,每一碗都七分满,不多不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端起一碗,用杯盖拨了拨浮叶,轻轻吹了一口气,抿了一口。
林远学着他的样子,端起盖碗,用杯盖拨了拨——茶汤是浅黄色的,清澈透亮,像一块被融化的琥珀。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香,不是龙井那种豆香,而是一种更淡雅、更幽远的香,像是走进了雨后的竹林,深吸一口气,满肺都是清冽的甜。
“好茶。”他说,这次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这是什么茶?”
“铁观音。”陈近南放下盖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产自福建安溪,是我家乡的茶。这罐是去年冬天托人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林远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让茶汤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第二口比第一口更香,而且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有花,又像是有果,还像是有蜜,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茶过三巡,陈近南放下盖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开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眼神变了——从之前的客套变成了认真,从审视变成了打量。
“林船长,”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昨天说的那些货,铁器、布匹、玻璃器皿、火枪火药——数量有多少?质量如何?”
林远心里一紧——来了。这是要验货了。他放下盖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迭戈昨晚熬夜抄的货物清单,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数字是准确的。
“铁器五百件,”他照着清单念,“包括斧头、镰刀、锄头、菜刀、铁钉,都是在卡利卡特用西班牙带来的生铁打的,钢口好,比当地铁器耐用三倍。布匹两百匹,棉布和呢绒各半,西班牙产的,染色牢,不褪色。玻璃器皿一百箱,各种都有,杯子、瓶子、镜子、珠子,成色好,透明度高。”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火枪三十把,火药两百斤。枪管是特制的,比葡萄牙人的长三寸,射程远两成。火药配方也是特制的,威力大,烟少,不炸膛。”
陈近南的手指停了。他拿起那张清单,看了看,又放下,目光回到林远脸上。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卖?”
林远不慌不忙,把昨天跟王福商量好的方案说出来:“铁器和布匹,按市场价走,不抬价不压价,公平交易。玻璃器皿和火枪火药——”他伸出两根手指,“翻倍。”
陈近南的眉毛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林远继续说:“我在卡利卡特做过对比,同样品质的玻璃器皿,欧洲运来的比阿拉伯运来的好三成,但价格只贵一倍。马六甲的市场上,阿拉伯玻璃杯卖五个银币一只,我的能卖八个。火枪就更不用说了——整个马六甲,除了葡萄牙人手里那几十把破烂,没有第三家有火枪。我的枪比葡萄牙人的好,卖什么价,我自己说了算。”
陈近南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放下。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节奏快了一些,嗒嗒嗒,嗒嗒嗒,像在算账。
“你倒是实诚。”他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神还是很认真,“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
“做生意嘛,”林远也笑了,“实诚点好。虚头巴脑的,谈不拢。”
陈近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青色的长袍照得发亮,鬓角的白发在光中显得更白了,像两根银丝嵌在黑色的绸缎上。
“林船长,”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飘过来,“你说的长期合作,利润对半分——怎么个分法?是你带货来,我带货去,各卖各的,然后对半分利润?还是你出船,我出货,利润对半分?”
林远想了想,说:“都可以。但我更倾向于第二种——你出货,我跑船。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欧洲能卖出天价。我有船,有海图,有航线,有沿途的关系网。你有货,有渠道,有在马六甲和中国的根基。咱们各出各的,利润对半分,公平。”
陈近南转过身来,看着林远。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炭火。
“年轻人,”他说,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你知道从马六甲到欧洲,有多远吗?”
“知道。”林远说,“一万多海里。顺风顺水的话,半年。”
“半年。”陈近南重复了一遍,走回座位坐下来,端起盖碗,发现茶凉了,放下,又拿起,“来回就是一年。一年才能结一次账,你就不怕我跑了?”
林远笑了:“陈会长在马六甲待了二十年,家业都在这里,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铺在茶几上,用手指着马六甲的位置,“我的船队,以后每年都要经过这里。你要是跑了,我找谁做生意去?”
陈近南低头看着那张海图,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红线移动,从马六甲往西,经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穿过南大西洋,一直走到西班牙。他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划过,指尖在好望角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在卡利卡特的位置停了一下,最后回到马六甲。
“这条航线,”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走过一遍了?”
“走过一遍了。”林远点头,“一路的港口、暗礁、洋流、季风,都在这张图上。哪里能补给,哪里能避风,哪里能交易,都标得清清楚楚。”
陈近南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一个沉稳老练,一个年轻锐利,像两条河流交汇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葡萄牙人也在找这条路。”陈近南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们找了五十年,没找到。你找到了,而且走通了。你觉得——你能独占这条路多久?”
林远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在从西班牙到印度的路上想过,在风暴中想过,在跟海盗搏斗的时候想过。葡萄牙人迟早会找到好望角的——历史上的达伽马在1498年就找到了,比他现在只晚了五年。但那是历史,现在他来了,历史就不一样了。
“不需要独占。”他说,“只需要比他们快一步。我先到了印度,先到了马六甲,先跟扎莫林、跟林阿凤、跟您——建立了合作关系。等葡萄牙人来了,他们能做的,就是跟在我的后面吃剩饭。”
陈近南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笑是客气的、长辈式的,今天的笑是认真的、商人式的,但多了一种东西——林远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欣赏,又像是感慨,还像是一点点……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