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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不二看了他半天,又看那辆装着药材和腌肉的小车,最后问:“你到底想算什么?”
刘毅已经掏出小本。“先算今天晚上住哪。”“前面有客栈。”“多少钱?”“我哪记得。”“住过吗?”“住过。”“住过为什么不记得?”
梁不二理所当然:“给钱就住了。”
刘毅拿笔的手停住。阿柚飘在旁边,也慢慢转头看向梁不二。
刘毅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梁不二认识这么久,一直知道这个人穷,也知道他从前为了疗伤、修剑、赶路,钱常常不够。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真正发现,梁不二的“穷”和自己的“穷”,或许根本不是一种穷。
自己穷,所以事事要算。梁不二穷,但很多时候,有就先花。
“你平时出门不算路费?”刘毅问。“算啊。”“怎么算?”“钱够就走。”“钱不够呢?”“少吃一顿。”
阿柚悄悄道:“好自由。”刘毅在心里回:“这不叫自由。”“叫什么?”“没预算。”
梁不二没有听见二人对话,重新牵起驴。“先走,再晚前面客栈就没好位置。”
刘毅跟上,却没有收起本子,边走边问。“住一晚大概多少?”“真记不清。”“比青柳坡通铺贵还是便宜?”“差不多吧。”“差不多是多少?”
“刘毅。”梁不二终于忍不住回头,“你住店以前都这样问?”“当然。”“累不累?”“不问才累。”“为什么?”“钱花光了更累。”
梁不二发觉,又是这种无从反驳的话。
前路不远,果然有一处供商旅歇脚的落脚点,算不上村落,只有几间屋、一个简陋牲口棚,旁边有热食售卖。
刘毅到地方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进屋,先上前问价。“人住一晚多少?”掌柜报出数目。“通铺?”“对。”“我们两个人呢?”“各算各的。”
刘毅点头。“牲口呢?”“入棚另算。”“草料算里面?”“不算。”“水呢?”“水不收。”“草料多少?”
掌柜看他的眼神渐渐不耐,依旧报了价钱。
刘毅继续问:“车放哪里?”“院里。”“收费?”“不收。”“有人看管?”“自己照看。”
问完,刘毅转头看向梁不二。“可以。”
梁不二无言。他总算明白刘毅方才为什么执意提前盘算,这人是真的会一项一项逐项问清楚。
进了院子,梁不二打算直接把驴牵进牲口棚,刘毅叫住他。“先等等。”“又怎么?”“草料买多少?”“一晚自然喂够。”“够是多少?”
梁不二看向那头驴,像是第一次认真思索,一头驴住一晚究竟要吃掉多少钱的草料。
刘毅道:“货栈给的这趟资费,包不包含牲口饲料?”“包。”“凭据呢?”“回去直接报账就行。”“那也得记下用量。”
梁不二有些烦躁。“你还打算少喂一点,省下钱?”刘毅皱眉。“该喂多少就喂多少。我算钱,不等于饿着驴。”
一句话把梁不二堵得说不出话。
阿柚在旁边道:“驴听见会感谢你。”刘毅瞥了眼正在啃食槽边木头的驴。“它先别乱啃客栈的东西就好。”
最后草料照常买下,钱款记录在册,住宿费用也一并记下。晚饭还没吃,刘毅已经写下两笔花销。
梁不二坐在长凳上,看着他书写。“这种也要记?”“嗯。”“回去齐百川又不会少给你钱。”“那和我记不记账有什么关系?”
梁不二索性不再看他。
晚饭是热汤配粗饼,还有一碟炖得软烂的菜。梁不二点完餐,顺手想再加一盘肉。
刘毅抬头。“你很饿?”“还行。”“那为什么加肉?”“都出门在外了。”“出门又如何?”“吃好一点。”
刘毅看着他。“货栈报销?”“自己的钱。”“你手头宽裕?”“刚领到工钱。”
刘毅心中了然。这人便是这般,手里有钱的时候,不会委屈自己。
梁不二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你也来点。”“我还没饿到这个地步。”“挣钱不就是用来花的?”“花钱也要分先后。”“你又来了。”
刘毅低头啃着粗饼,没有继续劝说。钱是梁不二自己挣的,怎么花销,是他的选择。
他只是愈发清楚两人之间的差别。梁不二的钱财如同流水,到手先解决眼前想要、需要的东西,明天缺钱,明天再想办法。刘毅的钱,恨不得还没拿到手,就预先分成四份:住宿、吃食、修炼、储蓄。
谈不上谁一定正确。梁不二这般活法,至少活得不憋屈。刘毅甚至有几分羡慕。倘若他没有“下一笔收入遥遥无期”的不安,或许也愿意多点一盘肉。可问题在于,他承受不住这种不确定。就算拥有长生,也不代表今日把钱花光,明日就不用吃饭。长生从来不是免单。
吃完晚饭,梁不二那盘肉吃得十分香甜。刘毅没有后悔没有点肉,只是把今晚的饭钱也记入本子。
梁不二看见,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连喝口水都打算记上?”“免费的不用记。”
夜里安顿下来,通铺条件普通,但比刘毅此前在青柳坡住的那间要好一些,至少同屋住的人更少。
刘毅把货凭条贴身收好,出门去查看小车。药材完好,腌肉数量没少,油布也没有松动。他又走到牲口棚,驴正在吃草,状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