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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第三天清晨停的。
没有雷。
没有风突然散开。
甚至没人第一时间发现。
只是杏花村的人忙着铲泥、守沟、搬东西时,忽然有人直起腰,抹了一把脸。
手上没有新的雨水。
他愣了片刻。
抬头。
“雨停了?”
附近的人也跟着抬头。
……
天还是阴的。
厚云压着山头。
屋檐仍在滴水。
沟里的山水也还浑。
可真正从天上落下来的雨——
没了。
……
一夜没怎么合眼的人群安静了几息。
没人欢呼。
大概都累得没力气欢呼。
只是不约而同地多站了一会儿。
看看天。
看看山。
再看看已经被泥水折腾得不像样的村子。
然后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停了。”
这一句话像给所有人提了醒。
雨停了。
可活还多着。
……
刘毅坐在自家门槛上。
脚边是一小堆刚从屋里扫出来的湿泥。
他家也进水了。
不算最严重。
地势不在最低处。
可第一道土坝破掉以后,村里的积水还是漫过院门,顺着门槛往里灌了一层。
曹大山前些日子刚帮着修过的墙倒是没塌。
屋顶也扛住了。
就是地面全湿。
墙角泡了一圈。
几件放得低的东西遭了殃。
……
刘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鞋。
已经完全看不出“新”在哪里。
泥。
水。
草屑。
什么都有。
但鞋底没开。
鞋帮也没破。
阿柚坐在门槛另一边,同样低头看鞋。
过了一会儿。
她认真评价:
“还是很结实。”
刘毅没抬头。
“嗯。”
“好用吧?”
“嗯。”
“奖励不错吧?”
刘毅终于转头。
“你今天非要把之前没听够的夸奖全补回来?”
阿柚想了一下。
“可以。”
“那你先让我睡一觉。”
“你已经睡过两个时辰。”
“那不叫睡。”
“你打呼噜了。”
刘毅:“……”
他怀疑。
但没有证据。
……
其实这一觉已经是这几天睡得最长的一次。
孩子救回来以后。
水势没有继续暴涨。
村里虽然还得有人守。
但终于能开始轮班。
刘毅被乔青禾强行赶去休息。
腰上的勒伤。
手臂擦伤。
再加上整夜泡水、搬东西。
乔青禾只给了他一句:
“再不睡,修士也照样能倒。”
刘毅非常听医嘱。
当场回家躺下。
……
醒来以后。
雨已经彻底停了。
村子也从“抢命”变成了“收拾烂摊子”。
这差别很大。
……
最先统计的是人。
一家一家问。
一个一个点。
老人。
孩子。
昨夜下水的。
挖沟摔伤的。
撤到亲戚家的。
暂时住在高处的人。
反复对过以后。
韩守田终于确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没有死人。
……
有人伤了脚。
有人手掌被石头划开。
一个村民搬粮时扭了腰。
还有那个被困到水渠对岸的孩子,受凉,加上脚踝伤,昨晚又吓得不轻。
但都活着。
……
这个结果出来以后。
连韩守田那张熬了一夜多的脸,都明显松下来。
他只说:
“人都在就行。”
……
剩下的东西。
慢慢算。
……
房子损失就没那么好看了。
靠村西最低处的两间土屋,一间倒了半面墙。
另一间屋角被水泡塌。
还有几户院墙冲坏。
鸡棚没了。
柴垛散了。
不知道谁家的木盆一路漂到村口,被人从泥里捡回来。
韩九斤拿起来看了半天。
“这谁家的?”
旁边有人道:
“你家的吧?”
韩九斤:“不是。”
“底下有个九字。”
韩九斤翻过来。
还真有。
沉默两息。
“什么时候跑这么远的?”
没人回答。
水当然也不会回答。
……
最让人心疼的还是粮。
村里不是每家都单独存全部粮食。
还有一部分放在公用粮仓。
昨夜水进去一截。
虽然村民抢得快,把高处的袋子搬了出来,可靠地面的几袋还是泡了。
现在全部摊开。
能晒的晒。
能挑的挑。
真正泡坏的只能另算。
……
太阳暂时还没出来。
可雨停以后就有风。
村民把家里能找到的竹席、木板、旧门板全搬出来。
一层一层铺。
粮摊上去。
不敢堆厚。
怕里面闷坏。
……
刘毅也在帮。
但今天明显被限制了工作量。
刚扛起一只装湿粮的小筐。
乔青禾从旁边经过。
看了一眼。
“放下。”
刘毅动作一顿。
“这不重。”
“腰不疼了?”
“有点。”
“那放下。”
“我可以——”
“放。”
刘毅非常识时务。
把筐放下。
……
旁边韩九斤刚好看见。
顿时乐了。
“你不是修士吗?”
刘毅看他。
“修士腰也会疼。”
“你昨天不是挺厉害?”
“昨天麻绳勒的时候你来试试?”
韩九斤立刻低头忙自己的。
不说话了。
……
乔青禾也没理两人。
她和乔百草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在挨家看伤。
不是谁都要治。
有些只是确认伤口有没有泡脏水后发红发热。
有些是老人淋雨以后咳。
有几个孩子昨晚在冷风里待了太久。
她一户一户走。
药箱提久了。
换乔百草提一阵。
乔百草累了。
她再拿回来。
……
刘毅坐在自家门槛上休息时,正好能看见祖孙两个人从村东走到村西。
乔青禾鞋上全是泥。
裤脚也沾了一层黄水印。
走到一户门前。
敲门。
进去。
过一会儿再出来。
继续下一家。
……
没有人御剑。
没有仙光。
也没有什么一粒丹药让全村恢复如初。
杏花村经过一场大雨以后。
所有事情还是得一件一件做。
房坏了。
修。
泥进屋。
铲。
粮湿了。
晒。
人受伤。
包扎、敷药、休息。
……
修士也一样在里面干活。
刘毅忽然觉得。
自己去了一趟云栖小集以后,再回来看到这些东西,心里的感觉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他把“凡人生活”和“修仙”分得很开。
好像一边是杏花村。
一边是修仙界。
现在才知道。
哪有那么干净的分界。
修士照样吃饭。
照样挣钱。
照样受伤。
凡人村里出了大水。
他这个感气小修士也只能跟着大家拿铁锹。
……
修炼能让他多搬几趟。
反应快一点。
就已经是真实的变化。
不需要每次都惊天动地。
……
上午过了一半。
云终于开始薄。
第一缕日光从云后透下来时,整个村里的人都像被什么吸引一样,纷纷抬头。
不是特别亮。
但真的是太阳。
……
湿透的屋顶先亮了一层。
然后是村路。
再然后。
泥坑里的水也反出一点发白的光。
有人立刻喊:
“把粮再摊开!”
“太阳出来了!”
“那几床被子也拿出来!”
……
整个村子一下更忙。
……
院墙上搭被褥。
竹架上晒衣服。
地上铺粮。
小孩被大人赶着去捡被水冲散的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