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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他还拿自己的左右手反复比较。
第一天。
没进步。
第三天。
还是乱。
第五天。
他终于确定自己能比较稳定地判断一个东西:
特别快。
除此之外。
稍快。
正常。
稍慢。
有时候都得靠猜。
更别提强弱之间那些细微区别。
……
阿柚某晚看着他的记录。
问:
“你不是每天都练?”
“嗯。”
“为什么还是不会?”
刘毅拿自己的腕继续摸。
“我也想知道。”
“你的脉怎么样?”
刘毅沉默。
“活着。”
阿柚终于没忍住。
笑了。
刘毅黑着脸放下手。
“很好笑?”
“你学了这么多天。”
“最后只会判断自己活着。”
“至少这个结论准确。”
“每天都准确。”
“……”
刘毅发现自我安慰也是一种生存能力。
……
真正打击来自乔青禾。
那天下午。
一个村民过来,说自己这两日头昏。
乔百草先看。
看完以后,没有直接告诉刘毅结果。
只让他摸一下。
刘毅很谨慎。
只当学习。
不下诊断。
摸了半天。
觉得没什么特别。
然后乔青禾也摸。
时间比他短得多。
手一收。
先问:
“这两天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
村民愣了。
“家里忙。”
“早上常不吃。”
又问了几句。
果然。
不是突然得什么大病。
至少目前看,和休息、吃食都有关系。
乔百草后面又确认一遍。
让人先回去好好吃饭、休息,有变化再来。
人走以后。
刘毅沉默地看自己手指。
乔青禾问:
“怎么了?”
“我刚才完全没摸出来。”
“你刚学。”
“你学多久能摸出来?”
乔青禾想了想。
“开始跟爷爷学以后,过了一阵。”
“多久的一阵?”
“记不清。”
“比我现在快?”
“嗯。”
回答非常干脆。
刘毅胸口中了一小箭。
……
他原本还觉得:
自己时间多。
慢慢磨。
总能练出来。
这个想法并没有错。
可连续十来天下来。
现实开始提醒他另一件事。
时间多。
和天分好。
是两回事。
有人看两遍就能抓住那个感觉。
有人练二十遍,还是模模糊糊。
就像韩九斤天生力气比自己大。
曹大山对木料的判断比自己敏锐。
乔青禾对药材和病人细节,也明显有她自己的优势。
长生没有把刘毅变成一个什么都学一次就会的天才。
他还是刘毅。
有擅长。
也有不擅长。
……
乔百草显然也看出来了。
这天傍晚。
老人又让他摸了三个不同人的脉。
刘毅答得一塌糊涂。
最离谱的一次。
他前后判断完全相反。
乔百草听完。
没有骂。
只是坐在那里抽了一会儿旱烟。
刘毅反而被看得心里发毛。
“乔爷爷。”
“嗯。”
“你有话就说。”
老人吐出一口烟。
“那我说了。”
“说。”
“你这个脉。”
乔百草顿了一下。
“可能真学得不怎么样。”
刘毅:“……”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听见专业人士正式盖章。
还是有点扎心。
“只是现在不怎么样?”
乔百草又看他。
刘毅从老人这个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行。”
“我懂了。”
乔百草却没有故意打击他。
“你包扎学得不慢。”
“记药也还行。”
“做事稳。”
“让你熬个药,不会为了快乱添火。”
“这些都不错。”
“但行医不是光靠这些。”
老人敲了敲桌边。
“看人。”
“辨症。”
“摸脉。”
“很多地方得靠眼、手、经验。”
“有的人敏。”
“有的人钝。”
刘毅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我是钝的?”
乔百草很给面子。
“目前看。”
“嗯。”
只多了“目前”两个字。
安慰效果有限。
……
刘毅还是问了一句:
“多练能不能练出来?”
乔百草没有骗他。
“可能能好些。”
“能不能练成好大夫?”
老人摇头。
“不知道。”
“我也不能因为你活得——”
说到这里。
乔百草自己停了一下。
他当然不知道刘毅长生。
只是顺口想说“活得久”。
随后改成:
“不能因为你肯花时间,就说你一定能学好。”
“天分这东西。”
“有就是有。”
“差就是差。”
“能补多少。”
“得看你自己。”
这话听起来不太好听。
却比一句“勤能补拙,你只要努力一定行”真实得多。
刘毅反而没有反感。
……
回家路上。
天已经黑了一半。
冬末的风还有凉意。
但已经没有前些日子那么扎脸。
阿柚飘在他旁边。
难得没拿诊脉的事笑他。
走了一阵。
她才问:
“你不高兴?”
“有一点。”
“因为学不会?”
“主要是觉得……”
刘毅想了想。
“我以前好像默认一件事。”
“什么?”
“只要我时间够多。”
“什么都可以学会。”
阿柚看他。
“不是吗?”
“现在看来,不一定。”
学会。
学得能用。
学得很好。
成为真正厉害的人。
完全是四回事。
如果只是最低限度会一点。
时间确实能帮很大忙。
但想把所有东西都磨成顶尖。
未必。
至少眼下的诊脉已经给了他一个很明确的提醒。
……
“可是你不会死老。”
阿柚道。
“可以练一百年。”
刘毅笑了一下。
“练一百年就一定能超过乔青禾?”
阿柚认真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也许能。”
“也许只是比现在强。”
“那你可以练一千年。”
刘毅停下脚步。
转头看她。
“如果一件我没什么天分的事,要花一千年才能磨到别人几十年的程度。”
“那这一千年就没有别的东西值得学?”
阿柚一愣。
没有回答。
刘毅自己也没有答案。
他现在只是第一次遇见这个问题。
以前总觉得长生最大的优势是“不怕浪费时间”。
可时间再无限。
人的注意力。
精力。
兴趣。
依旧不是无限展开的。
今天练脉。
就少一段时间练字。
晚上学医久一点。
修炼时间就得重新安排。
长生让他不必怕太晚。
却不会替他一天变出四十八个时辰。
……
回到家。
刘毅照常修炼。
没有因为诊脉学不好就心烦到连气都感不到。
那一缕灵气依旧慢慢出现。
稳定。
熟悉。
修炼结束以后。
他拿出布。
又给自己的小臂练了一遍最基础的包扎。
这次很顺。
布面压得平。
松紧也合适。
做完以后。
刘毅再摸自己的脉。
指腹
一下。
一下。
他能清楚感觉到。
至于更多?
还是乱。
刘毅盯着自己的两根手指。
突然有点想笑。
同样一双手。
缠布学得不错。
摸脉却像两根不太聪明的木棍。
人还真挺公平。
……
他把当天的内容记进《杂记》。
“基础包扎:较前稳定。”
“诊脉:进展很慢。”
停了停。
把“很慢”划掉。
重新写:
“诊脉:目前仍分辨不清细微差别。”
这样更准确。
最后。
刘毅又写下一句:
“时间多,不等于天分多。”
阿柚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这个也要记录?”
“嗯。”
“为什么?”
刘毅把笔搁下。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别以后活久了。”
刘毅道。
“真把自己当什么都会的老怪物。”
阿柚想象了一下。
“你会变成老怪物吗?”
“不会老。”
“那就是怪物?”
刘毅:“……”
他觉得这话没法继续。
……
夜已经深了。
桌边放着练包扎的布。
旁边是《四时引气篇》。
更远一点,还压着那张杏花村的小地图。
刘毅突然发现。
自己来到这里以后学的东西越来越杂。
修炼。
认字。
算账。
木料。
药材。
包扎。
地图。
有些学得快。
有些学得慢。
还有些——
可能真的学不好。
长生没有把这些差距抹掉。
它只是给了刘毅更多机会去面对这些差距。
至于最终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显然不能只靠一句:
我能活很久。
窗外风吹过。
刘毅把练习布重新叠好。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至少今天。
他第一次真正承认了一件事。
这世上确实有些东西——
不是多活几年,就会自动变成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