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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杏花村反而病倒了一批人。
一开始只是韩家隔壁那个老人咳得厉害。
第二天。
村东又有个孩子开始发热。
再过两日,村里陆陆续续多了几个鼻塞、咳嗽、头沉、发冷的人。
不是什么怪病。
更不是修士作乱。
就是一轮很普通的风寒。
可“普通”两个字,只是说病因不稀奇。
真正落到人身上,一样难受。
尤其杏花村这种地方。
冬末本就是一年里最难熬的时节之一。
去年的粮已经吃了一冬。
新粮还远。
柴也烧得差不多。
白天有时出了太阳,看着像暖和了。
夜里风一起来,却还是冻人。
前一天雪水刚化。
第二天路边又能结薄冰。
这种忽冷忽热的时候,人最容易出问题。
刘毅最先发现不对,是因为连续两天没看见乔青禾按原来的时间过来。
第三天下午。
他拿着几张练字纸去了乔家。
门还没进。
先闻见药味。
很浓。
院子里靠墙摆着两个小炉。
一个正熬着东西。
另一个刚灭。
乔青禾蹲在旁边分药。
手边放着十几个小纸包。
乔百草则在屋里给人看病。
里面有人咳得厉害。
外面还有两个人等着。
刘毅站在门口看了两息。
“这么多人?”
乔青禾头都没抬。
“这两天多。”
“都一样?”
“不完全一样。”
“有咳的。”
“有发热的。”
“也有只是受寒头疼。”
她说着,手没停。
从旁边药屉里抓出一小撮药。
称。
分。
包。
再换下一份。
动作很快。
刘毅以前跟她学认药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味一味看。
什么叶。
什么根。
什么晒干后颜色会变。
哪一种闻起来有什么气味。
慢。
而且从容。
今天完全不同。
药材还是那些药材。
可一旦真正有人等着吃药,所有动作都带着明确目的。
不能拿错。
不能称错。
更不能因为忙就混在一起。
……
乔百草在屋里喊:
“青禾。”
“前头那个孩子的药少一味。”
乔青禾立刻起身。
“哪味?”
老人报出名字和量。
乔青禾只扫一眼药架。
伸手便取。
刘毅站旁边。
认出来了。
这味他学过。
甚至知道晒干以后和另一种根茎很像。
以前乔青禾还专门让他分过。
他当时分错一次。
现在重新看,倒是一眼认出来了。
“这个?”
刘毅指了一下。
乔青禾动作顿住。
看了他一眼。
“对。”
“拿半份。”
刘毅没伸手。
“我拿?”
“你不是认得?”
“认得是认得。”
“那就拿。”
“称我可不敢乱称。”
“我称。”
这就行。
刘毅把对应药材拿下来。
乔青禾接过去称。
没有夸。
也没有说“你终于学会了”。
就是很自然地把事情接下去。
可刘毅心里却有一点不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发现:
前些日子背下来的那些药材名字,不只是为了记进《杂记》。
真能派上用场。
……
当天傍晚。
刘毅没学字。
也没急着回去。
乔家实在太忙。
他干脆留下帮手。
当然。
不看病。
更不开方。
这两样他不会。
刘毅知道得很清楚。
知道几种药材叫什么。
和会治病。
中间差得远。
他能做的是最基础的事。
拿已经确认好的药。
分已经说清楚的份。
添水。
烧火。
熬药。
送到村里。
这类事情不需要他装大夫。
只要认真。
……
第一个真正交给他的活。
是熬药。
乔青禾把一包已经配好的药递过来。
“会不会?”
刘毅接过。
“你以前教过。”
“说一遍。”
刘毅没有嫌烦。
把自己记得的方法重新说出来。
先加多少水。
大概浸多久。
什么时候下锅。
火不能一开始就猛。
熬到什么程度。
乔青禾听完。
补了一个他漏掉的小细节。
“盖子别压死。”
“记住了。”
“还有。”
“什么?”
“这是药。”
“别练你的引火诀。”
刘毅脸一黑。
“我没有这么不靠谱。”
乔青禾终于抬眼。
“你以前差点烧袖子。”
“那是刚学。”
“现在呢?”
“至少能稳定点火星。”
“所以更别往药炉上试。”
“……”
很好。
这人的记性完全用在最不该用的地方。
阿柚在旁边已经开始笑。
刘毅懒得搭理。
直接蹲下生火。
用的还是火折子。
非常传统。
非常安全。
……
药开始熬以后。
院子里的气味越来越重。
苦。
涩。
还有一种草木被热水煮开后的厚味。
刘毅坐在炉边盯火。
不能一直大。
也不能断。
这比烧水麻烦。
阿柚蹲在旁边。
看火。
又看药罐。
“这就是治病?”
“这是熬药。”
“喝了就好?”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药也不是仙丹。”
“那为什么还喝?”
刘毅想了一下。
“因为对症的时候有用。”
“怎么知道对不对症?”
“乔爷爷判断。”
“你呢?”
“我负责别把锅烧干。”
阿柚:“……”
分工清晰。
……
第一罐药熬好以后。
乔青禾过来看了一眼。
闻。
看颜色。
再看剩下的水量。
“可以。”
刘毅有些意外。
“真可以?”
“嗯。”
“我以为你要挑点毛病。”
“没毛病为什么挑?”
这句话倒很乔青禾。
刘毅把药倒出来。
按照说好的份量装进两个粗陶碗。
一份送去村东。
一份留在乔家等人取。
接着第二罐。
第三罐。
等真正忙起来。
时间很快就过去。
……
接下来几日。
村里的风寒没有一下结束。
反而又多了几户。
最忙的一天。
乔百草从早上开始几乎没坐下来吃一顿完整的饭。
有人上门。
他看。
有人病得不方便过来。
他就出门。
乔青禾跟着跑。
回来还要分药。
刘毅能做的活便越来越多。
第一天只帮熬。
第二天开始按已经写好的药包分类。
第三天能把几味自己确定认识的药提前从架上取下来。
但每一次真正装包以前。
仍旧让乔青禾再看。
不确定的。
绝不猜。
这点他做得非常死。
有一次。
两种晒干后的叶片放得近。
刘毅看了半天。
觉得其中一种八成是自己认识的。
阿柚问:
“你不是学过?”
“学过。”
“那为什么不拿?”
“因为我只有八成。”
“八成很高。”
“药拿错了,剩下两成谁负责?”
阿柚不说话了。
刘毅转头。
“青禾。”
“这个是哪一个?”
乔青禾过来只看一眼。
指出来。
果然。
刘毅刚才猜的是错的。
他沉默两息。
然后在心里把“不确定就问”这件事又加重了一层。
药这种东西。
不像写字。
写歪了最多丢脸。
拿错了是真可能出事。
……
刘毅第一次真正体会到。
乔青禾以前为什么反复让他认药材细节。
不是为了难他。
是因为真的会长得像。
叶形。
根皮。
气味。
晒制程度。
有些差别非常小。
以前他学习时还觉得:
多看几遍不就行?
现在站在十几包等着分出去的药旁边。
才知道“多看几遍”不够。
得确认。
得稳。
这和感气竟然也有一点相似。
不是碰巧成功一次就算会。
是下一次还能认对。
忙的时候还能认对。
旁边有人催的时候也不能乱。
……
韩九斤也来帮过一次。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安排去劈柴。
原因很简单。
他分不清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