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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杏花村里已经有了动静。
鸡叫。
狗叫。
木门开合。
有人挑担。
有人推车。
湿冷的秋风顺着村道往里钻,带着昨夜残留下来的潮气。
刘毅推开门的时候,韩九斤已经站在外面等了。
肩上搭着一只空布袋。
腰间塞着半张粗饼。
一看就是准备出远门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慢?”
刘毅看了看天。
“太阳都没出来。”
“赶集就得早。”
韩九斤理所当然。
“晚了好东西都让人挑走了。”
刘毅关门。
“你有钱买好东西?”
韩九斤沉默。
两息以后。
“看看也行。”
“……”
逻辑很完整。
阿柚从屋里飘出来。
她今天明显比往常兴奋。
从刘毅醒来开始就一直飘在门口。
“今天真去县城?”
“嗯。”
“不是查粮账?”
“不是。”
“也不是找人?”
“不是。”
“那就是去玩?”
刘毅想了想。
“赶集。”
“顺便看看。”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去安平县逛。
上一次进县城。
满脑子都是秋粮复核。
韩守田带着一沓旧票据。
刘毅自己腿上还有伤。
心里一直琢磨丁茂财那一成“损耗”到底能不能掰清。
县城明明就在眼前。
他真正记住的却只有县仓、复核吏、数字和那几个热饼。
这一次不一样。
没有追兵。
没有粮税。
没有急着解决的麻烦。
他终于能用一个普通赶集人的身份——
重新看看安平县到底是什么样。
……
乔青禾在村口等他们。
她背着药篮。
和进山时差不多。
只是今天篮子里没装药锄。
而是塞了几包乔百草整理好的干药。
刘毅看了一眼。
“拿去卖?”
“换些钱。”
乔青禾道。
“顺便买盐、针线,还有爷爷缺的几样药。”
刘毅立刻想到一件事。
“旧医书呢?”
乔青禾看他。
“你还记得?”
“答应你的。”
当初乔青禾教他认字。
条件之一就是以后进安平县时帮她留意旧医书。
不是随便乱买。
是看见合适的就告诉她。
乔青禾点头。
“今天有空可以看看。”
“钱我带了。”
“行。”
韩九斤在旁边问:
“你们什么时候还约了这个?”
刘毅道:
“学字的学费。”
韩九斤顿时羡慕。
“认字还有这个好处?”
乔青禾看他。
“你也可以学。”
韩九斤表情立刻凝固。
“算了。”
“我觉得不认也挺好。”
刘毅:“……”
这人对知识的追求非常容易被实际学习过程击退。
……
三个人沿村路往安平县走。
秋集前后,路上的人明显比平时多。
出了杏花村没多久。
就开始陆续碰见附近村子的人。
有人背着两只竹筐。
里面装鸡蛋。
有人挑着干菜。
有人推独轮车。
车上是新收的豆子。
还有一家人牵着一头瘦驴。
驴背上搭着两袋东西。
人走得快。
驴走得慢。
后面的年轻汉子隔一会儿就拍一下。
阿柚第一次看这种真正的赶集队伍。
飘来飘去。
“他们全去安平县?”
“应该大部分。”
“这么多人。”
“秋集嘛。”
“为什么秋天人多?”
刘毅还没回答。
乔青禾已经道:
“刚收完粮。”
“家里有能卖的。”
“也该置办入冬东西了。”
刘毅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节气和生活。
对他以前那个世界的人来说。
秋天可能只是天气凉了。
换长袖。
喝热饮。
这里不一样。
粮刚收。
钱要算。
冬衣要补。
盐得备。
农具坏了要修。
家里如果有多余鸡蛋、干菜、药材,也得趁集市换成真正能用的钱。
一个季节的变化。
几乎直接连着每家的日子。
刘毅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
回去以后。
可以写进册子。
不是为了研究什么天下经济。
就是多知道一点:
这个世界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
走到县城附近时。
天已经完全亮了。
远远的。
城墙先出现。
不算高得夸张。
也没有刘毅想象中那种仙城般的光华。
就是实实在在的土石砖墙。
城门处排着进出的人。
车。
牲口。
担子。
吆喝声。
混在一起。
比杏花村热闹太多。
阿柚飘到刘毅身边。
“上次怎么没觉得这么多人?”
“上次我光想着粮。”
“今天呢?”
“看人。”
“为什么看人?”
“人多的地方才有生意。”
阿柚眨眼。
“你要做生意?”
刘毅看了看自己身上。
“我有本钱吗?”
“没有。”
“那就先看。”
他现在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越来越接受:
没有条件。
就别硬上。
可以学。
可以观察。
可以记。
不等于今天看见县城热闹,明天就必须开店发财。
刘毅连修仙都不急。
挣钱当然也得一步一步来。
只是没钱确实很麻烦。
这一点他已经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
……
进入城门。
真正的安平县一下铺开。
最先冲过来的不是画面。
是声音。
“新布——”
“秋布新到——”
“磨剪子——”
“豆油——”
“热汤——”
“让让!车来了!”
一辆板车从旁边过去。
前面拉车的汉子肩上套着粗绳。
后面还有个人扶。
车上堆着几只大木箱。
两人额角都已经出了汗。
刘毅让开。
看了两眼。
“脚夫?”
乔青禾道:
“嗯。”
“城里搬货的。”
刘毅顺着街往前看。
没多远。
又看见几个在铺子门口候活的人。
有人肩上垫着厚布。
有人靠墙坐。
旁边放着扁担和麻绳。
有货一到。
铺子里的人喊一声。
就有人过去谈价。
很简单。
出力。
换钱。
刘毅忽然想起曹大山那句:
荒年里最不缺的,可能就是愿意卖力气的人。
现在还不是荒年。
这些脚夫就已经明显靠身体吃饭。
今天有活就有钱。
没活就坐着等。
这和村里种田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种生活。
阿柚问:
“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卖东西?”
“可能没本钱。”
“那为什么不做木匠?”
“不会。”
“可以学呀。”
刘毅看她一眼。
“学手艺也要时间。”
“还得有人教。”
“还得在学会以前先吃饭。”
阿柚若有所思。
她最近跟着刘毅。
也开始慢慢明白。
“可以学”三个字本身很轻。
可普通人的时间、粮食、钱都有限。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慢慢来。
刘毅有。
这反而是长生真正可怕的地方之一。
只要他别死。
就能把别人没有的时间一点点积起来。
……
三人先经过布庄。
门外挂着几匹布。
颜色谈不上多鲜艳。
大部分是耐脏的青、灰、褐。
也有颜色更亮一些的。
但价格显然不是一个档次。
两个妇人站在门口扯着一块粗布看。
店里伙计不停说结实。
其中一个妇人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只问:
“再少两个钱行不行?”
刘毅脚步慢下来。
阿柚也跟着看。
“她一直砍价。”
“正常。”
“店家说已经最便宜。”
“听听就行。”
“他骗人?”
“不一定。”
刘毅道。
“但卖东西的人说便宜。”
“和买东西的人觉得便宜。”
“不是一回事。”
他顺手记了几种布的大概价格。
现在没掏册子。
人太多。
当街拿出来写不方便。
先让阿柚记。
自己也记个大概。
等回家再整理。
布庄旁边是一家成衣铺。
门口挂着棉衣。
还没真正入冬。
已经有人提前问价。
刘毅看得很仔细。
不只是看东西。
也看谁在买。
怎么谈。
钱从哪来。
什么东西秋天开始涨需求。
这些都是以前在杏花村看不到的。
……
再往前。
药味开始明显。
乔青禾脚步都快了一点。
前面是两家药铺。
一家门面大。
柜台高。
进出的人也多。
另一家小很多。
门口晾着几匾药材。
乔青禾先去大的。
把药篮里带来的干药拿出来。
刘毅和韩九斤站在旁边。
没插话。
药铺伙计检查。
看干湿。
闻味。
挑掉几片杂叶。
然后报价。
乔青禾没立刻答应。
又问另一味。
再算。
整个过程一点都不像她在山里教刘毅认药时那么轻松。
钱一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