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奔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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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以西·十里铺·十月十二·辰时

时值深秋,京西十里铺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天光虽已大亮,却透着几分阴冷的灰白。

枯黄的野草上挂着寒霜,远处官道崎岖,荒村寂寥,偶尔有冷风卷过,吹得残枝瑟瑟作响,平添几许肃杀。

地窖深处,沈三蜷缩在角落。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褐短打,外罩半旧玄色坎肩,领口微敞,露出内里粗糙的麻布中衣。

头戴一顶磨破边缘的毡帽,腰间勒着条乌皮带,别着把短刃。连日的躲藏让他面庞清瘦,胡茬凌乱,但那双眼睛却透着鹰隼般的警觉。

忽地,他竖起耳朵,屏住了呼吸。

“咕——咕——咕——”

三声短促的鹧鸪叫,间隔均匀,精准无误,自地窖上方传来。这是约定的暗号。

沈三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他迅速凑近那架简陋的木梯,仰头贴近地窖盖板,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急切轻唤:“是老陈?我在这儿。”

“是我,沈三,风头过了,快出来。”上方传来低沉回应,语气同样谨慎。

闻言,沈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苦笑。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拂去帽檐上的尘土,随即五指扣住梯档,动作利落地攀上去。另一只手顺势向上,轻轻顶开半掩的木板。

沈三深吸一口带着秋霜的冷气,五指扣住地窖边缘的泥土,猛地抬手推开沉重的木板,肩背发力,率先攀爬了出去。

晨光乍泄,清冽的光线如利刃般刺来,他下意识将眼皮眯成一条缝,喉间泛起泥土的腥气。待视线穿透微光,他还是一眼就锁定了站在马厩破墙边的那个人。

那身影倚着半塌的残垣,一身灰布衣裤被风沙打磨得发白,裤脚还沾着枯草。头发用一条脏旧的黑布巾紧紧包着,脸颊上糊着斑驳的尘土,几乎与灰墙同色。

然而,那双眼睛却明亮而沉静,如深潭映着晨星,没有丝毫慌乱。正是李凰飞。

沈三眼底掠过一丝激越,嘴角微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泥,顺势将毡帽往下压了压,打了个隐秘的手势。

李凰飞见状,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目光扫过四周荒草,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着袖口,回了一个“平安无事”的暗语。

“可算见着你了。”沈三压低嗓音,带着沙哑的颤意,迈步走近。李凰飞未动,只静静看着他,眼神交汇间,千言万语尽数消融在晨雾与风沙中,只剩生死相托的笃定。

沈三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殿下!”

李凰飞伸手扶起他,目光扫过他身后陆续从地窖中爬出来的七个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两个字:“走。”

她从马厩后面的枯草丛中牵出十匹马——这些马是她昨夜从十里铺镇上偷来的,不是什么名贵的战马,只是普通的驮马和耕马,但胜在耐力好,脚程也不慢。

她将缰绳分给众人,翻身跃上其中一匹枣红色的驮马,调转马头,朝着南方的一条小道疾驰而去。

九人十马(多出那一匹无鞍的驮马,身上沉甸甸地压着干粮袋与鼓囊囊的水囊,马蹄裹着破布),沿着一条掩映在灌木丛中的偏僻小道,一路向南狂奔。

马蹄踏在泥泞与枯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激起阵阵尘土与草屑。

他们绝不敢走官道——官道上此刻必定已经开始设卡盘查,重兵把守,铁甲寒光凛凛,岂能容他们畅行?

于是,众人选择了一条只有当地老农才知道的野径。

这条小道蜿蜒曲折,像条灰蛇般穿行在起伏的丘陵和秋黄的农田之间。

两侧茂密的荆棘与灌木不时刮擦着衣摆与马腹,他们刻意避开了所有的村镇和集市,唯恐惹人耳目。

为首的李凰飞神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视前方,右手微抬示意队形紧凑;沈三紧随其后,紧握缰绳,眼神机警地回顾来路,面庞在颠簸中绷紧。

众人皆屏息疾驰,风声呼啸过耳,只求尽早甩脱身后的追兵,在这乱世中夺一线生机。

马蹄踏过收割后的稻田,惊起一群群觅食的麻雀;穿过稀疏的树林,枝叶抽打在脸上和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红痕。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减速。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保定府以南·十月十三·黄昏

一天一夜,他们跑了将近三百里。

到达保定府以南的一片山林时,所有人的人和马都已经到了极限。

李凰飞猛地勒住缰绳,烈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随即重重落回地面。她翻身下马,连日狂奔耗尽了气力,双脚刚触地,双腿便不由自主地一软,膝盖发颤,差点直挺挺跪倒在泥土里。

她咬牙稳住重心,右手迅速扶住旁侧一棵老树的粗糙树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借力喘了几口粗气才稳了身形。

她缓缓回头,扫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队伍——八个人都还在,无人掉队,这让她紧绷的肩背微松。

但众人状态极差,个个面色灰败,如蒙尘垢,嘴唇干裂得翻起皮肉,渗着血丝。身上的粗布衣裤被汗水反复浸透,又被秋风飞速吹干,前胸后背结出一圈圈刺眼的白色盐渍,像挂了层霜。

沈三靠在马颈旁,喘息粗重,抬手用袖口抹了把额角,却只蹭下满手泥盐。

李凰飞眼神微沉,掠过一丝疲惫后的坚毅,她抬手将包头的布巾往后推了推,露出沁汗的额头,声音沙哑却沉稳:“原地歇口气,检查水囊,别让马匹惊了。”

说罢,她顺势将缰绳递向旁人,自己仍倚着树干,目光警惕地望向来路,生怕追兵将至。秋风卷过,枯叶飘落,众人沉默喘息,只等片刻后再次启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翻身下马,有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拖着酸软的腿去找水源,有的忙着解下马背上的干粮袋分发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