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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姐住在宫外,朕总觉得离你很远。你搬到宫里来住,朕每日都能见到你,心里踏实一些。”
李凰飞在黑暗中听着他的话,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李烬低垂的头顶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和不安,像一个做了错事试图解释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李烬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每次闯了祸,都会用这种表情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喊她“皇姐”,等着她替他收拾烂摊子。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在黑暗中却格外清晰。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温和,“臣姐没有生你的气。”
李烬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李凰飞看着他,缓缓道:“臣姐只是有些感慨。陛下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这是好事。臣姐为你高兴。”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淡淡的温度:“臣姐愿意搬进宫里来住,不只是因为圣旨,也不只是因为皇后娘娘需要陪伴。
还因为——陛下开口求我了。只要是你开口求的,臣姐能做到的,都会答应。”
李烬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肩膀微微颤抖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皇姐……朕对不起你。”
李凰飞的目光微微一动:“陛下何出此言?”
李烬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那块玉佩……朕不该向你要的。
那是先皇后留给你的东西,是你最珍视的物件。朕知道你给了朕,心里一定很难过。
但朕当时……朕当时就是忍不住开了口。朕想让阿苓和孩子也能得到一份来自长辈的祝福,朕自己没有母后,朕想让朕的孩子至少能有一件来自长辈的信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起初尚带着几分平日里的威重与沙哑,到了末尾,却似被喉间的叹息生生咽下。
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轻得如同夜风拂过枯叶,唯有离他极近的人才能听清那几分脆弱与无奈:“朕后来后悔了。但朕拉不下脸来还给你。”
这句话在寂静的暗夜里落下,仿佛耗尽了周遭所有的气息。
他微微偏过头,龙袍的领口有些凌乱,呼吸带着微醺的酒气与深藏的苦涩,喷在她耳畔。
那“后悔”二字,藏着多少日夜的辗转反侧,藏着对当年那场争夺与傲气的追念;而那“拉不下脸”,却是九五之尊最后的倔强,是皇权与自尊织就的枷锁,让他宁可将其据为己有,宁可看它在岁月里蒙尘,也绝不低头示弱。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似乎想借这细微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声音更低哑了几分:“朕以为,只要握在手里,便算是拥有。
却未料,夺来的终究失了本真,徒留一腔执念罢了。”夜色沉沉,将这罕见的剖白轻轻包裹,也映出他眼底那一抹难以言说的怅然,如困兽般,困住了她,也困死了自己。
李凰飞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李烬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衣料传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慰。
“那块玉佩,臣姐给了你,就不会再要回来。”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它是臣姐送给你的——不是送给皇后的,是送给你的。因为你是臣姐的弟弟。臣姐愿意把它给你,就像当年母后愿意把它给臣姐一样。”
李烬抬起头,看着月光下李凰飞那张平静的面孔,眼眶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揽月阁·院门外·子时三刻
李烬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走出揽月阁的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送他的李凰飞。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中有宽容,有理解,也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皇姐,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朕的皇姐。”
李凰飞看着他,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臣姐知道。陛下回去吧,夜深了。”
李烬这才转身离去。高盛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李凰飞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去,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带来庭院中桂花树的香气。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永远是朕的皇姐……吗?”
她转过身,走回了揽月阁,轻轻关上了门。
揽月阁·内室·丑时
回到内室,李凰飞没有立刻躺下。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秋夜的凉意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沉默了很久。
李烬今夜来,是真心实意地来道歉的。她能感觉到他的真诚,能感觉到他对她的依恋和不舍。
但她也同样清楚地感觉到——那种依恋正在一点点地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正在慢慢地褪去。
他有了新的牵挂,新的人占据了他的心。而她,正在从“最重要的人”变成“很重要的人”,终有一天,会变成“曾经的故人”。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时间的规律,是成长的代价。她懂,她比谁都懂。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脖颈,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然后她放下手,转过身,从枕下取出那枚宁王的印章,握在手心中,感受着那份冰凉的触感。
她不会主动离开。她会留在宫中,陪着阿苓,陪着李烬,扮演好一个大长公主的角色。
但只要她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只要她感觉到自己和素心、和凉州那边的关系有可能暴露——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将印章重新藏好,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