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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馈箱里还有一张写得很重:“我不是来学爱自己的,我只是想买条能穿的裤子。”
我读了两遍,让蒋晓慧把它留在原来的权限里。尊重身体也可能被品牌说成新的作业,仿佛一个人穿不进衣服以后,还必须表现得足够接纳自己。她今天只想买裤子,这个要求已经完整,不需要被我们抬高成成长故事。
蒋晓慧发现,最有用的一张卡只写了四个字:“椅子太远。”
试衣区内有椅子,样衣镜前也有,西装动作区和反馈台之间却没有休息点。参与者穿着样衣走一圈,想坐下时要绕回隔间。执行人员加了一把稳固座椅,避开通道和拍摄区。那张卡没有情绪高潮,却立刻改变了现场。
一名编辑在墙边问我:“‘不是身体的错’是你们品牌一直以来的理念吗?”
产品组把当天意见先分成三栏:现场能改、需要回去验证、当前覆盖不到。椅子归第一栏,衬衫抬手后的下摆和西装里布归第二栏,超过现有样衣范围的尺寸归第三栏。没有一栏叫“满意度不高”。同一句抱怨放进不同的格子,会决定它明天是多摆一把椅子,还是要重新开纸样,或者必须坦白我们暂时做不到。
“今天这句话是她写的。”我指向卡片编号,“我们以前做裤子时也碰到同一个问题,但不能因此把她的句子改成我说的。”
“她是谁?”
“不公开。”
“那外界怎么确认不是品牌自己写的?”
这是个合理问题。匿名会保护人,也会让品牌更容易把话据为己有。我们在复盘里保留卡片原始编号、授权记录和未裁切的全文,由受限人员核验,不公开身份;同时不把它包装成独立第三方背书,只说明来源是现场参与者、使用范围由本人选择。
第一版活动快讯已经排了出来,那句话被放在我的侧脸照片旁边,字比来源说明大了三倍。排版的人没有改原句,可画面会让所有人以为是我说的。内容负责人看了一眼就让设计撤回,改成单独的留言墙卡片页,并在旁边写明授权范围。版权声明可以在小字里正确,视觉仍可能把作者偷走。
编辑说,读者未必愿意看这么多限制。他想写一个更清楚的故事:被十亿公司抹掉名字的女人,替所有被衣服伤害的女人讨回名字。
“替所有人”四个字让我停了一下。
活动现场确实有人因为裤子能坐下而高兴,也有人没找到合适尺码,试了两件就走。衬衫还在测试,西装连正式版都没有。早上的展架差点带着一面镜子倒,严格说,是我们在开场前才拦住自己的疏漏。
我说:“这个故事不清楚,是把没解决的都裁掉了。”
编辑把录音笔往近处推:“那你觉得自己救了谁?”
旁边的摄影灯已经打开。内容负责人朝我点头,这可能是活动当天最大的报道机会。
我把那张没有署名的卡片放回原位。
“我谁也救不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