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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人,平时嘴碎得能念叨一整天,可真到了说不出话的时候,他是真的说不出来。他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股子堵在胸口的东西,太实了,实得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他只是跪着,额头抵着地,一下一下地喘。他想喊陈牧野的名字,可名字到了嗓子眼就堵住了,堵得他喉咙发疼。
他跪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更长。他的膝盖跪得发麻,额头抵着的那片土也凉透了。他还是没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起来了。他这辈子跪过几回?他想不起来了。他不是个爱跪的人,他这个人,腰板硬,嘴更硬,平时谁让他跪他都得跟人贫两句。可今天他跪了,跪得心甘情愿,跪得没法不跪。
他抵着那片土地,土地不说话。他抵着那片土地上的灰,灰也不说话。什么都没有,连个回响都没有。他这一跪,跪给谁看?给那片空白看?给那片从来没存在过的沧南看?给一个已经散得连魂都不剩的陈牧野看?
没人看。可他还是跪着。他不是跪给人看的,他是跪给自己。他得跪这一下,跪完他才能起来,起来才能接着走。他这辈子的腰板是硬的,可硬的人也得有软一下的时候。这一下,就是他的软。
他抵着那片土,土是凉的,凉得他额头生疼。他能感觉到那片凉顺着额头往里渗,渗进他的脑子里,渗得他整个人都凉了。凉透了,他才慢慢有了点知觉,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跪在这儿,还能动。
他忽然想笑。他陆昭这辈子,跪天跪地跪父母,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跪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可他跪了,跪得心服口服。这片空地埋着沧南,埋着陈牧野,埋着那些他来不及救的命。他跪他们,跪得值。
他跪着,膝盖在那片土上压出两个印子。那两个印子是他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唯一的东西。再过几天,连这两个印子都会被风抹平,被雨冲掉,什么都不会剩。可他跪过,他记着,这片土地记着。
小青鸾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怀里出来,蹲在他面前。
她伸出小手,去擦他脸上的灰。她擦得很轻,一只手扶着他的下巴,一只手用指腹一点一点地蹭。她擦着擦着,自己也安静下来,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她的小手凉凉的,蹭在陆昭脸上,蹭得他心里一紧。
擦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着谁。
大凤凰哥哥。
陆昭没动。
树爷爷说,小青鸾顿了一下,像是在想那句原话怎么说,有些东西,烧不回来的。
陆昭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凤凰真火能烧万物,能涅盘重生,能起死回生,可它烧不回规则层面的抹除。沧南消散,是凡尘神域的奇迹没了,是这座城在规则上从来没存在过。他的真火再强,强不过规则。这不是他不够努力,是这件事根本就不在他的能力范围里。
他想起师父跟他说过的话。凤凰一族,能续命,能重生,可续不了没命,生不了无物。命要是还在,他拼了命也能续上几分。可命要是没了,连个底子都没了,他烧什么?他生什么?沧南这片地,连个底子都没了。他上哪儿烧去?
他抬起头,看着小青鸾。
小青鸾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包着一泡泪,没掉下来。她看着陆昭,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陆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蹭在他掌心里,蹭得他心里又一紧。
我知道。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知道。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白,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真火已经熄了,手心里只剩下一层灰。
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又松开。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