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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躺回床上,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自己。元凤本源转世,凤凰真火在血脉里流淌了二十一年。他也有不属于凡间的东西,只是那东西不像黑王那样暴戾,凤凰真火是创生的火,不是毁灭的火。但它同样是他的一部分,同样是他每天都要与之共处的东西。
所以他能理解曹渊。
理解那种肚子里吞了一条蛇的感觉。
理解那种每天醒来都要跟自己搏命的疲惫。
理解那种在无尽的黑暗里,看见一线光时的虔诚。
也理解那种命中注定的重量。
金蝉大法师写那十六个字的时候,是算准了的。他知道曹渊下山之后会遇到谁,知道那个人能让黑王安静下来,知道曹渊的救赎不在经文里,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这不是巧合,是因果——前世种下的因,今生结下的果。
陆昭不信佛,但他信因果。
他这辈子遇到的人、做过的事,每一步都像是被安排好的。元凤本源转世是因,凤凰真火是果;进集训营是因,遇见这群人是果。他遇见曹渊,跟曹渊打那一架,感受黑王斩灭的煞气,这些都不是偶然。
也许是时候,他也该想想自己的在哪儿了。
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时候,陆昭在操场上碰见了曹渊。
曹渊正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活动手腕,看见陆昭过来,微微点了点头。他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眉头的结也没拧得那么紧。昨晚那场切磋把黑王斩灭的煞气释放了一部分,那头东西暂时安分了不少——这大概就是曹渊愿意跟人打架的原因之一。对别人来说是拼命,对他来说是泄洪。
陆昭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看着操场上陆陆续续集合的新兵们。百里胖胖正从宿舍方向小跑过来,圆滚滚的身影一颠一颠的,沈青竹反戴着军帽跟在他后面,脸上是一贯的臭表情。
想明白了?曹渊忽然问。
陆昭一愣:想明白什么?
曹渊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但那个眼神够了。陆昭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几层意思,第一,曹渊知道陆昭去打听过他的过去。第二,曹渊知道陆昭听到了那十六个字。第三,曹渊知道陆昭昨晚一夜没睡在想那十六个字。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比看起来敏锐得多。
他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内侧那截青黑色的纹路,然后转身去集合了。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笑了。
想明白了。他对着曹渊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
他确实想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挑明。曹渊知道陆昭看懂了那十六个字,陆昭也知道曹渊知道。两个各怀秘密的人,在一瞬间的沉默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就够了。
集合的哨声响了。陆昭整了整衣领,快步跑向操场。跑过林七夜身边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年轻人正安静地站在队伍里,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
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陆昭的脚步慢了一拍,在林七夜身边停了一瞬。
七夜,他低声说,早上好
林七夜偏了偏头:
陆昭笑了笑,加快脚步归队。
他想,这个集训营里,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曹渊找到了林七夜,而林七夜
林七夜也许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别人的渡。
集合的方阵很快站好了。袁罡站在队伍前方,面无表情地扫过每一个面孔,背着手,海境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他的目光在陆昭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曹渊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林七夜身上。
洪教官站在袁罡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那本记录本翻到了新的一页,笔尖悬着,随时准备记。袁罡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盯训练的活儿交到他手上,这是两人多年磨合出来的默契,总教官压场,副教官管人。
三个,一个体能异常,一个精神力异常,一个背着远古凶物。
袁罡收回目光,开口:今天,和昨天一样。
新兵们齐齐哀嚎了一声,又立刻被袁罡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陆昭站在队伍里,余光瞥见曹渊站在他左侧两排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袖子遮着手腕,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一贯的沉默。但陆昭总觉得,今天的曹渊跟昨天不太一样了,眉头的结松了一点点,肩膀也不那么僵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那场切磋泄了一部分煞气。也许是因为别的。
陆昭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开始晨跑。
脚步声整齐地落在操场上,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百里胖胖跑在他旁边,喘得像拉风箱。沈青竹跑在他另一边,一声不吭。莫莉跑在前排,马尾一甩一甩。曹渊跑在左侧,步伐沉稳如鼓点。
而林七夜,跑在队伍的正中央。他的呼吸节奏比正常人慢半拍,心率稳定得跟石头似的,一百二十号人的脚步声在他精神力的感知里清晰如画,他能每一个人的位置、速度、姿态。
他的眼睛在看,精神力也在看。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陆昭跑着跑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金蝉大法师那十六个字,与其说是写给曹渊的,不如说是写给所有人的。双木立身,是告诉曹渊该去找谁。八神去一,是告诉曹渊那个人叫什么。入夜十载,是告诉曹渊那个人经历过什么。渡我世人,是告诉曹渊那个人会做什么。
每一句都指向林七夜。
每一句都指向救赎。
而曹渊,就那么信了。他从九华山上下来,带着一身的孽和一肚子的,走进了集训营,站在了林七夜身边。像一颗被引力捕获的流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轨道。
这就是命中注定。
陆昭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晨风灌进肺里,带着集训营特有的粗粝气息,泥土、汗水、铁锈,还有远处山里的松脂香。
他不知道自己的在哪里,但他知道,这群人,这个吵吵嚷嚷的、各怀秘密的、别别扭扭的群体,就是他现在的轨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