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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0年
这天后半夜,辕门外的斥候,快马飞报——
袁固,动了。
三十万大军,趁鹤渡大胜之后,我军军心稍懈、又刚行过清算之际,强渡北江,兵锋直指鹤渡大营。
号角,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炸开。
整个大营,瞬间,沸腾起来。
林昭披甲上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城头风大,吹得她甲上的红缨,猎猎翻飞。
她立在垛口,望着远处。北江的方向,烟尘蔽日,那黑压压的一片,正朝这边,缓缓压来。
明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咳音。
林昭回头。
郭逸,正被人扶着,艰难地,登上城头。
他披着那件磨白袖口的旧羊皮裘,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上,还沁着冷汗。
他挣开扶他的人,一步一步,朝林昭走过来。
走到她身侧,才停住。
谁准你上来的。林昭皱眉。
郭逸一笑,那笑里,掺着咳。
逸……来陪明公,看看这袁固。他道,喘了口气,看看他,还能蹦跶,几时。
林昭没说话。
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了他。
扶在他腰间。
那腰——比前几日,更瘦了。
郭逸的身子,很轻。轻得,林昭几乎,用不上什么力气。
他病着。她知道。
可他就是,不肯躺在榻上,看这最后一仗。
他偏要,站在她身边。
哪怕,站在这城头,被这北风,一寸一寸,吹散。
两人并肩,立在城头。
身后,是林昭的千军万马。身前,是袁固的三十万大军。
郭逸眯起眼,望着那烟尘蔽日的方向,半晌,轻声道:
袁固急了。
鹤渡一败,他只剩这一条路。趁我还没站稳脚跟,抢一步先。
这一战,他赌上了全部家底。
他偏过头,看林昭。那常年病弱的人,此刻,眼里却燃着,某种,灼人的东西。
明公,他道,这一战,逸要看着你,赢。
林昭望着他,忽然,就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把扶着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远处,号角,长鸣。
袁固的大军,是天明时分,压到鹤渡城下的。
号角一声叠着一声,撕裂清晨的薄雾。
黑压压的人潮,从北江的方向漫过来。旌旗蔽日,尘土蔽天。那面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林昭立在城头,看着那一片缓缓逼近的黑色洪流。
郭逸站在她身侧,眯起眼,指尖在垛口上轻轻一点。
袁固急了。他道,一上来,就倾巢而出。
他赌的,就是鹤渡这一战。赢了,渡河南下,直取章华;输了,袁家几十年的基业,就全赔进去。
林昭没说话,只握紧了腰间的斩龙剑。
开城。她道,迎敌。
城门洞开。
韩猛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一身玄铁鱼鳞甲,那柄重铁戟在他掌中,卷起一阵呼啸的罡风。
韩家军,随我——冲!
他一声暴喝,声如惊雷。
身后三千韩家军齐声应和,如潮水般,跟着他,撞进了那片黑色的洪流。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
韩猛像一柄插进敌阵的刀,撕开一道口子,又撕开一道口子。
他手起戟落,挡者披靡。玄铁甲上,早已溅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一支流矢,破空而来,没入他的肩头。
韩猛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晃。
他反手,将那箭杆一声掰断。
不退。他低声道,声音却响彻整个战场,韩家军,不退!
他继续往前冲。
第二支箭,射中他的左臂。
第三支,钉进他的肋下。
韩猛一声不吭。
他就那么,带着三支断箭、一杆重戟,死死地,钉在阵前。
像一座,永远也推不倒的山。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袁军退了。
第一波,总算是,退了。
韩猛被抬回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三支断箭还插在身上,触目惊心。
林昭赶到时,军医正要动手。
我来。她道。
军医一怔,抬头看她,又看看担架上的韩猛,欲言又止。
明公……
都出去。林昭道,声音很淡,箭,我来拔。
帐中,只剩他们两个人。
韩猛还醒着。
他疼得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可那双眼,始终清明。
明公。他哑声道,声音却还是那样,稳稳的,末将,没事。
林昭没理他。
她走到榻前坐下,取了干净的布,浸了烈酒,又取了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
会疼。她道。
末将不怕。韩猛咧嘴一笑,这点伤,算不得——
话没说完。
林昭的手,已经按上了那支插在他肋下的箭。
韩猛浑身,猛地一僵。
林昭握着箭杆,没有立刻动。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