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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病了。
鹤渡的风太冷,她连日熬在军务里,又添了这几夜的心事,到底还是撑不住了。
起初只是咳嗽,她没当回事,照旧巡营、议事、批阅文牍。到第三日,人已经有些发虚,却仍不肯歇下。
许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又劝不动她,只能把火盆添得更旺,把毡帐捂得更严。
这夜,更深露重。
林昭把案上最后一卷军报合上,揉了揉发烫的额角。那盏烛火跳了跳,她眼前忽然一花,身子晃了晃,忙扶住案沿。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响,随即,帘子被掀起一道缝。
一碗汤药,先探了进来,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韩猛低着头,捧药的手极稳,声音却闷闷的:
明公,末将去军医处讨了副驱寒的药,熬好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
末将看明公这两日,咳得厉害。
林昭直起身,望着他。
这个平日里只知厮杀、杀人如麻的武将,此刻捧着一碗药,站在帐口,竟显出几分手足无措的笨拙来。
她没有说话,只朝他抬了抬手。
韩猛会意,忙上前,将药碗搁在案上,又飞快地退后半步,垂手立着,像怕冲撞了她似的。
谁让你去讨药的。林昭开口,嗓子有些哑。
末将自己。韩猛答得干脆,末将见不得明公受寒。
见不得你咳。见不得你熬夜。见不得你,揉额头的,样子。见不得你,撑着身子,不肯歇。
你是她将军。你进帐要禀报。你有理由进。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搁在药碗旁:
还有这个,蜜饯。喝完了药,含一块,去苦。
那油纸包,是他揣在怀里的。贴着甲裙,贴着里衣,贴着他的胸口。揣了一路。从伙房,到军医处,到她的帐前。
那蜜饯上,沾着他的体温。
林昭望着那油纸包,又望了望他那张被火光映得发红的脸。
韩猛,她端起药碗,声音软了几分,你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倒会伺候人。
韩猛耳根一红。
被戳穿的。
她看出来了。
他别开眼,闷声道:
末将不会。末将只是……心疼明公。
她会怎么想?
林昭仰头,将那碗药,一口饮尽。
苦。
苦得她眉头都皱了起来。
她没说话,伸手去拿那油纸包,拆开,捻起一块蜜饯,含进嘴里。甜味一点点化开,压下了喉间的苦。
林昭抬手,扯住他胸前那根系甲的绦带,往下一拽。
韩猛毫无防备,被她拽得弯下腰来。
她仰起头,吻了上去。
他不敢回吻。她病着,身子虚,他怕自己这一身蛮力,一抱,就把她压垮了。
他只能僵着,由着她吻。喉结滚了又滚,把那句明公身子要紧,生生咽了回去。
良久,林昭松开他,病中的薄红爬上眼底:
“心疼我,光嘴上说,算什么。”
韩猛怔怔地望着她,一张脸从耳根红到脖颈,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哑声憋出一句:
“……那末将,往后,天天,心疼。”
林昭噗嗤一笑,松开他的衣带。
坐吧。她道,指了指下首的坐席,“陪我说会儿话。”
韩猛怔了怔,应了声,依言坐下。他坐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像个听训的孩童。
林昭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是一阵好笑。
好笑,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