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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儿?她,问。
温公,府中。内侍道已经收拾了行装明日启程回寿阳。
林昭闭了闭眼。
摆驾。她,道。
温府大门紧闭。
雪还在下。
林昭没有带仪仗。她一个人站在温府门外的石阶下。
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像一道无声的墙。
她抬起手。
掌心离那门只差一寸。
她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缓缓放下。
再,抬起。
再,放下。
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雪落在她的肩头她的眉梢她的玄青斗篷上簌簌地响。
她就那样站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
像一个被拒在门外的孩子。
最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敲门。
没有下旨。
什么都没有说。
门内那扇窗后。
温良枯坐在书案前。
他一直听着门外那个人的脚步声。
来了。
停了。
又,走了。
他没有起身。
没有,开门。
只是闭着眼两行清泪从他瘦削的脸颊上缓缓滑了下来。
陛下。他哑声道臣不能再见您了。
再见一面臣就走不成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不是走不成。他是舍不得走。那扇门后面站着的人,只要他再看见一眼,他这二十三年攒的所有的退意、所有的决绝,都会碎成渣。
可他还是听着。
她的脚步声,他听了二十三年,已经听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事。现在那声音在门外停住,又远去,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他的心。
他攥着衣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
明公……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没出口的话,良对不起你。良走了,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翌日天未亮。
温良的车马驶出了章华南门。
没有人送。
只有一辆旧车一个老仆一车竹简。
那是一个陪伴了林昭二十三年的人最后留给这座城的背影。
而章华的药还在往寿阳送。
温良那份太医院的方子还留在御膳房。
每旬照旧配好了药。
由一个灰衣的老内侍捧着送出宫门。
他走得很慢。
慢到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
入夜。
林昭没有回寝殿。
她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喝酒。
一坛接一坛。
她什么都不说。
只是一杯一杯地往嘴里倒。
许虎就站在殿门外。
他没有劝。
也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一样守着。
许虎。林昭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臣,在。许虎,道。
进来。她,道。
许虎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陪朕喝。林昭把一只空酒盏推到他面前。
许虎看着那只酒盏又看了看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她下首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喝一个陪。
谁也不说话。
喝到后半夜。
林昭已经醉了。
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的手里还捏着那只空酒盏杯沿都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许虎。她忽然又叫他。
臣,在。许虎,道。
你,说。她望着他朕这二十三年打下了这天下。
可为什么朕心里空得像被谁剜了一块。
许虎沉默了很久。
他不识字。
他不会说漂亮话。
他只会做一件事。
他把自己那宽厚的肩膀往她那边挪了挪。
明公。他低声道你累了。
林昭怔了一怔。
然后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身子一歪重重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许虎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铁塔般的汉子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都不敢动。
别,动。林昭闭着眼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要散让朕靠一会。
许虎就真的没有动。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醒了她一样。
酒意上涌。
林昭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可她骨子里那股不甘和痛却像火一样越烧越旺。
她忽然睁开眼。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许虎那张黝黑憨厚的脸。
看着他那双浓眉大眼里藏得极深极深的那点东西。
那点东西叫爱。
藏了三十年的爱。
许虎。她哑声道那双桃花眼里酒意与别的什么交织在一起。
臣,在。许虎道声音却莫名有些发抖。
林昭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她的力气在一个九尺汉子面前本该小得可怜。
可许虎却被她这一揪揪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躲了朕三十年。林昭一字一句道。
臣……许虎喉结滚了一下臣没有。
没,有?林昭低笑那笑又狠又烫你敢说你那晚上绕朕寝殿走三圈的时候心里没想过别的?
许虎那张黑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明明公……他结结巴巴道臣是在守夜……
守夜?林昭眯起眼守夜会在朕酒醉的时候偷偷看朕吗?
许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林昭仰起脸那双桃花眼里尽是醉后的凌厉与霸道。
许虎你给朕听好了。
朕今天心里疼。
这天下是朕的。可朕的心却被一个人剜走了一块。
他走了。
你也要走吗?她,问。
臣不走。许虎几乎是立刻道臣哪儿都不去。
臣的命是明公的。
臣站在明公身后三十年。臣还能再站三十年。
林昭望着他那双眼睛。
她忽然猛地吻了上去。
一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那颗铁塔般的头硬生生按了下来。
许虎脑中嗡的一声炸了。
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的呼吸乱了。
他的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明公……他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别,说话。让朕亲。
这一次更狠更凶。
她忽然发力把他往后一推。
许虎踉跄着退了几步后腰撞在了那张摆满酒坛的案几上。
酒坛被撞得哗啦作响。
明公!许虎大惊慌忙想去扶那些酒坛。
别管那些。林昭一把将他按在案几上。
她那娇小的身子整个压在他那铁塔般的胸膛上。
她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许虎那古铜色的胸膛露了出来。
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旧刀痕横亘在左胸正中——那是替她挡箭留下的。
林昭的指尖缓缓抚上那道刀痕。
这一道。她低声道是替朕挡的。
许虎浑身剧震。
臣的一身伤。他哑声道都是为了明公。
臣不悔。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悔什么?悔的是没早二十三年就告诉她。可要是早说了,她那会儿还小,还会因为多看他一眼而脸红——那时候说出来,她只会慌。现在说出来,她只会疼。
所以他不悔。时机这种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可人还在。她还在。
林昭,眼眶红了。
你这个傻子。朕问你悔不悔了吗?
是一个被伤透了的女人在用最狠的方式向一个守了她三十年的男人宣告主权。
许虎。她咬着他的唇喘息道你这条命是朕的。
你的人是朕的。
你的心也是朕的。
朕今天心里空了一块。
你给朕填上。
许虎那双蒲扇般的大手颤抖着缓缓地环上了她的腰。
明公。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臣的命早就是明公的了。
从三十年前陈阳城下第一眼看见明公的时候就是了。
臣这三十年每一夜绕着明公的寝殿走的那三圈。
走的不是路。
是臣想离明公近一点的那条心。
林昭望着他那双憨厚却深情的眼睛。
她忽然就落下泪来。
傻子。她哽咽道你就不会早点说?
臣不敢。许虎道臣怕一说就连站在明公身后的资格都没有了。
现在敢了?林昭,问。
许虎望着她那双泪眼。
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缓缓抬起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泪。
明公要臣敢臣就敢。他,道。
林昭破涕为笑。
那笑在烛光里又狠又艳。
今,夜。林昭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你哪儿也不许去。
朕要你。
她的手缓缓下移探进了他的衣襟深处。
许虎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攥紧了她的腰。
明公……他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叫我什么?林昭眯起眼。
许虎怔了一怔。
叫我阿宁。林昭道那是我的名字。
许虎望着她。
他的喉结滚了又滚。
最后他终于哑声道:
阿宁。
那一声像用尽了他三十年的勇气。
他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二十三年的墙裂了一道口,里面全是滚烫的岩浆。他想:原来叫一个人的名字,可以比打一场仗还难。又想:原来叫一个人的名字,可以比赢一场仗还爽。
他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三十年的墙裂了一道口里面全是滚烫的岩浆。
林昭听见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感受到他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唇上。
再叫一声。她,说。
阿,宁。
再,叫。
阿宁……
每一声都像从他胸腔深处掏出来的。她的手又往下了一寸。
不准咬自己。她捏着他的下巴迫他张嘴叫出来。
阿宁——
他终于没再忍住。那声音沙哑粗粝像被砂石磨过三十年终于裂开了缝。
林昭笑了。
她俯下身重重地吻住了他。
殿外风雪呼啸。
一夜无话。
天亮的时候许虎先醒了。
他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很久。
她蜷在他臂弯里头发散了一脸嘴角还残着昨夜的笑意。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碎发不敢用力怕弄醒她。
他的胸口多了几道新的红印——昨夜她咬的。他摸了摸最深的那道在锁骨上弯着嘴角笑了。
三十年。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陈阳城下,她才三十四岁,银甲白马,枪挑敌将的脑袋甩了三圈血。他站在征兵的队伍里,个子比所有人都高一截,脏得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她骑马经过,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他这辈子就交代了。
值,了。
第215章尺素
林昭要出巡,了。
新朝初立北面未靖。
她要亲自去压一压那些还没服气的旧世族。
临行前一夜。
她把韩猛叫到了御书房。
子刚。朕出巡这些日子。
章华就交给你了。
韩猛单膝跪地。
明公,放心。有臣在章华在。
林昭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话朕听了四十年了。从来没让朕失望过。
韩猛抬头看着她。
臣这辈子就会这一件事。守着明公。
林昭走过去替他理了理肩上那条旧布条缠着的戟柄。
那就守好了。她轻声道。
翌日。
林昭的车驾驶出章华。
韩猛一身玄铁鱼鳞甲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
直到那车驾消失在天尽头他还站在那里。
雪还在下。
林昭到了陈阳。
她没有停。
这一路她的车驾走得很快。
可她的心却走得更快。
因为她的心早就飞到了寿阳。
那是温良的所在。
她在车里摊开了纸笔。
提笔又放下。
放下又提起。
最后她终于落了笔。
信很短。
短到只有几行字。
温卿:
朕出巡北地。道经陈阳见梅花初绽。
忽忆卿旧岁与朕围炉共赏之夜。
今花又开。人不在。
朕命人折了一枝随信送去。
卿观此花如见朕。
没有,落款。
只有那枝用油纸包着的梅花。
信使快马加鞭送往寿阳。
温良收到信的时候是个雪后的清晨。
他病体未愈正靠在榻上看书。
老仆把那卷油纸包着的东西捧进来。
先,生。老仆道章华来的信。
温良的手抖了一下。
他拆开油纸。
那枝梅花露了出来。
虽已冻得半枯却还倔强地开着几朵淡粉的花。
他的指尖抚过那几朵花。
又展开那封短信。
他看着那几行字。
一字一句地看。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观此花如见朕。
他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陛下。他哑声道臣见此花。
如见陛下。
那天温良破例下了榻。
他让老仆研墨。
他铺开纸提笔回信。
信也很短。
臣温良顿首。
承蒙陛下垂问臣贱躯粗安。
寿阳亦有雪。较章华尤寒。
陛下远行宜添衣慎风寒。
臣于寿阳闭户读书不问世事。
惟有一事不能不报陛下。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他看着那惟有一事几个字久久不语。
最后他写下:
寿阳梅花将开。
臣可扫榻以待。
写完他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
他的手悬在纸上颤了一下。
他想要把那句话划掉。
可最终他没有划。
他把信折好交给老仆。
送去吧。他,道。
老仆应声去了。
温良重新靠回榻上望着窗外那树还未开的梅花。
他知道自己越界了。
可他更知道。
这一生他只想越这一次界。
林昭收到回信的时候人已在魏城。
她拆开信。
看到寿阳梅花将开臣可扫榻以待的时候。
她的手顿住了。
她把那句话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温文恭。她轻声道你这是在邀朕吗?
她的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
忽然就被这一句话填满了一点点。
那天夜里。
林昭又写了一封信。
温卿:
朕见卿信如见卿面。
卿说寿阳梅花将开。
朕的心已先一步到了寿阳。
等,朕。朕会来。
这一次她落了款。
阿,宁。
两个字。
轻轻地落在纸上。
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温良的心里。
温良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半个月后。
他看着信末那两个字。
他的手指长久地停在那两个字上。
阿,宁。他低声念了一遍。
那是林昭的小名。
是这天下只有最亲最近的人才能叫的名字。
他把那封信贴在胸口。
陛,下。臣等您。
冬,去。
春,来。
寿阳的梅花终于开了。
满树繁花如雪如霞。
温良站在那树梅花下。
他的病似乎好了一些。
他的脸色也比冬日里红润了几分。
他望着那条通往城门的路。
一天一天地望。
可林昭终究没有来。
北面的战事拖住了她。
她来不了。
温良又写了一封信。
陛下若政务繁忙不必以臣为念。
臣在寿阳安好。
梅花开了。臣替陛下看着。
信里没有一句怨言。
可林昭读着读着眼眶就红了。
她知道温良这个人。
他越是说不必以臣为念。
他心里就越是想她。
她也知道。
他说梅花开了臣替陛下看着。
其实是在说——
花都开了。你怎么还不来。
她捏着那封信站在军帐外望着南方。
温文恭。她轻声道你等着朕。
朕一定来。
她回身走进军帐。
提笔写下最后一封信。
温卿:
朕已定下归期。
待北地靖朕即赴寿阳。
卿且为朕留一枝梅。
等,朕。
落款依旧是两个字。
阿,宁。
信使绝尘而去。
林昭站在军帐前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信使。
望着南方那片天空。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种预感像一根针悄悄地扎进了她的心口。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
她必须快一点。
再快一点。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
等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