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望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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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虎立在门口,像一尊门神,把那些拎着礼盒、抱着美人的,统统挡了回去。

有胆大的,在门外喊:明公如今威震天下,何不……

许虎眼皮都没抬:

明公说,谁也不见。

那人还要喊,许虎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世界瞬间清净了。

入夜,林昭独坐庭中。

一壶酒,一只杯,对着天上一轮将圆未圆的月。

她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又斟一杯,再饮尽。

杯酒下肚,她望着那月亮,忽然笑了。

郭逸。她举杯,朝那月,遥遥一敬,这一杯,敬你。

你他娘的,走得太早了。

她的声音,很轻,散在夜风里。

第三杯,她刚斟满,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按住了杯口。

是温良。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身素衣,立在廊下,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

明公,第三杯,不可再饮了。他的声音很轻。

林昭抬头,望着他。

你管我。

温良没松手。

酒多伤身。他说,明公这一月,喝的,够多了。

我高兴。林昭说,北方一统,不该喝?

该喝。温良道,可明公,不是在喝庆功酒。

林昭的笑,淡了下去。

那你说,我在喝什么。

温良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里,有一种,她最怕被看穿的了然。

明公在喝,一个人,喝不下的苦。他说,伯远的那杯,明公替他,喝了。

林昭没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只,按在杯口上的手。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中指上,一层薄茧。

她忽然,伸手,覆了上去。

温良浑身一僵。

他想:坏了。她喝酒了。她喝了酒就会不管不顾。她不管不顾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他太知道了。可他更知道的是: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刻,他心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断了。不是被她掰断的,是自己断的。他替她挡了十几年的酒,替她理了十几年的鬓,替她把那些豺狼虎豹挡在门外。他以为自己是在守臣子的本分。可她此刻望着他,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我想你别挡——他终于不能再骗自己了。他不是在守本分。他是在守她。守得那样近,又那样远。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酒香,远到从不敢碰她的唇。他想:温文恭,你这辈子,最大的,不是不可僭越——是不可承认。

温良。林昭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你总这样。替我挡酒,替我理鬓,替我把什么都挡在外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慢道,我想你,别挡。

她的手指,一点一点,覆上他的手背,再缓缓,收拢,把那只手,整个,握进掌心。

温良的呼吸,乱了。

明公……

别叫我明公。林昭打断他,直直地望着他,这里没有明公。只有你,和我。

温良望着她,那双眼里,有震惊,有慌乱,有他守了半辈子、此刻却像被火燎了一下的克制。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林昭站起身来。

她比温良,矮了半头。可这一刻,她逼近他,那气场,却压得温良,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廊柱前,退无可退。

林昭抬手,撑在他耳侧的廊柱上,把他,困在了自己和那根柱子之间。

温良。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像凿进他骨头里,你上回说,你处处,都差半寸。

对汉室,差半寸。对伯远,差半寸。她逼视着他,对我呢?

你还要,差到什么时候?

温良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廊柱。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她,望着她那双,被酒意烧得发亮的眼,望着她唇上,那点淡淡的、酒的光泽。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明公……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可……

不可什么。林昭凑近他,气息,拂在他唇上,温文恭,你这一生,最会说的,就是。

可你扪心自问。她一字一句,你心里,真的想说不可吗?

温良的呼吸,几乎要停住了。

——我守了半辈子的这个。

——此刻就要被她一个吻打碎了。

然后,林昭没有再给他,说的机会。

她吻了上去。

那不是试探,不是浅尝辄止。那是一个,带着酒气的、带着十几年克制终于崩断的、凶狠的吻。

她一手撑在柱上,另一手,扣住了他的后颈,把他,压向自己。

温良浑身,先是一僵。

随即,他像是,被这一吻,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这一吻,点燃了压了半生的火。

他闭着眼,极轻地,极轻地,回应了她。

那双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最终,还是没能抬起来。

因为他知道,一旦抬起,就再也放不下了。

林昭却不容他躲。

她扣着他的后颈,吻得更深。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带着酒,带着火,带着这乱世里,她此刻唯一想要的、活生生的人的温度。

温良被吻得,节节败退,却退无可退。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句诗他年少读时不懂。此刻才知道原来人心里藏着一个人的时候连一句死了几百年的诗都会活过来。

他的手,终于极轻地,抬起来,扶住了她的腰。

隔着衣料,他感觉到她的腰线,柔软、纤细、带着微微的酒意的热。他的手指,几乎是痉挛般地,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他想把她拉近——拉到胸口,让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让她知道这个说了半辈子的人,此刻心跳有多快。可他不敢。他只是扶着。像捧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只是扶着,不敢用力,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良久,林昭才放开他。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温良的唇,被她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水光。他的眼,还是闭着的,睫毛,轻轻颤着。

林昭低头,吻他的眉骨。吻他的眼睫。温良的眼睫在她唇下颤动,像蝴蝶翅膀。她一路吻到他的耳根,张嘴轻轻含住那片薄薄的耳垂——温良浑身一颤,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从齿缝间溢出来。

你耳朵红了。她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气音,温文恭,你嘴上说不可,耳朵在说什么?

明公——他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此处、是廊下——

廊下又如何。她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夜深了,没人看见。只有我。你只准在我面前,红耳朵。

她的手,从他的衣领处探进去,指尖碰到他的锁骨。温良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偏过头,咬着下唇,喉结上下滚个不停。

别咬嘴唇。林昭掰过他的脸,叫出来。

明公……

叫名字。

温良闭着眼,齿缝里泄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林昭……

她听到这两个字,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疼又烫。她低头,再次狠狠吻住他——把他那声,连同后面所有的声音,全部吞了进去。

温良。林昭的额头,抵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睁眼。

温良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里,是惊涛骇浪,也是,他再也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我今日,把话,说透了。林昭望着他,我不做你的明公。我要你,做我的人。

温良浑身,狠狠一震。

你守你的汉室,我守我的天下。她一字一句,白天,我们是君臣。夜里,你归我。

她的手指,从他的后颈,缓缓滑下来,滑过他的喉结,滑到他的衣襟,轻轻勾住那领口。

她的指尖,贴着他喉结的位置,来回摩挲。温良吞咽了一下,喉结在她指腹下滚动——她感觉到了那声吞咽里的克制、颤抖和隐忍。

温文恭。她的声音,低得像咒,你的喉结在动。你嘴上说不,身体在说是。你要不要,听一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手往下滑了一寸,碰到他衣襟系带的第一结。温良猛地扣住她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按住。力度大得,像在拦一匹脱缰的马。

明公——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再往下良,就管不住自己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在发抖。他不是不想。他是太想了。想到怕自己一碰她就会把这半辈子的克己全砸在她身上。

管不住就别管。林昭直视着他,我林昭的人,不需要管自己。

别再说。她说,再说,我就当你,是想要。

温良的呼吸,乱得,几乎不成调。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都停了。

然后,他极轻地,闭了闭眼。

明公……他哑着嗓子,良,是明公的。从来,都是。

林昭笑了。

那笑,带着志得意满的、又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餍足。

她松开他的衣襟,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一根一根,扣进他指间。

她说,进去。

温良没动。

明公……伯远他,头七,还未满……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昭的脚步,顿住了。

她望着他,那双眼里,那点火,忽然被什么,压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温文恭。她轻声道,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能,替我想起他。

你这个人,到底是克己,还是,怕伤了我。

温良不说话。

他只是,极轻地,反握紧了,她的手。

夜风过廊,卷起庭中,那半壶没喝完的酒,酒香,混着月色,凉凉地,散开。

林昭终究,没有强求他。

她只是牵着他,走到案边,重新坐下。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着,投在地上,久久,没有分开。

那今晚。她说,你陪我,把这壶酒,喝完。

就喝酒。她补充道,眼里,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温柔,不做别的。

温良望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

他说良陪明公喝酒。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只望明公,给良,留几分清醒。明日朝上良,还要替明公,应对那满殿的,豺狼虎豹。

林昭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温文恭啊温文恭。她举杯,朝他,遥遥一晃,你这个人,连说句情话,都要拐三个弯。

这杯,敬你。

温良也举起杯。

月光下,两只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响。

像极了,这乱世里,两个孤独的人,终于靠在一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