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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自己的手塞进了我掌心。我这只烧焦的手。她不嫌弃。还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我感觉得到她指尖的温度。就像火海里那一把把我从死里拽回来的手。我不敢睁眼。我怕一睁眼这就是个梦。
许虎没再说话。那两根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攥了很久,才又慢慢松开。
他睡着了。呼吸,比前四天,稳了一些。
只是那手指松开时,指尖,还在她掌心,极轻地,挠了一下。像梦见了什么,舍不得放。
我还是没忍住。我挠了她一下。就一下。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真睡着。我只是不敢睁眼。我怕她看见我这张烧烂的脸会怕。可她没抽手。她的手还在我掌心里。烫得我这一辈子都不想松开。
魏城破了,城里的俘虏,押了一营。
韩猛来报,说俘虏里有个刺头。
袁固帐下那个杨远。韩猛说,语气里有几分说不出的味道,城破那天,带着十来个亲兵,硬是从西门冲出来,斩了咱们三个旗手。末将亲自去拦,才把他摁住。
林昭抬起头。
人呢?
在战俘营里。韩猛顿了顿,关了三天了。不说话。给饭不吃,给水不喝,也不求饶,也不寻死。就坐着,望着城门的方向。
林昭没说话,起身,出了帐。
战俘营在最西边,用木栅圈起来的一片空地。
林昭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别的俘虏,或蹲或坐,垂着头。只有他,直挺挺地跪坐在最中央,背脊挺得笔直。青灰的轻甲上,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左眉尾一道细刀疤,在暮色里,像一道冷冷的影子。
他面朝西——那是魏城城门的方向,也是袁固病逝的地方。
杨远,字文达。林昭开口,并郡雁门人。二十岁投并郡军,丁秉麾下骑将。丁秉死,单骑北上。后归袁固,是袁固帐下最骁勇的一将。
杨远一动不动。
我听过你。林昭道,袁固打河北那几年,靠你冲阵。士卒都说,雁门飞将,出鞘见血。
依旧没有回应。
林昭在栅外站了半晌,忽然回头,对看押的士卒说:
给他松绑。
明公——韩猛在身后,刚要阻拦。
林昭没理他。
士卒上前,割断了杨远腕上的绳子。
杨远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细长锐利像鹰。里面没有求饶,没有愤恨,甚至没有半点波澜。他就那样,平静地望着林昭,像望着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你不怕我逃?他开口,声音沙哑,是三天没喝水的那种哑。
你要逃,城破那天就逃了。林昭道,你冲到西门,斩我三个旗手,是为了给袁固留一口气,不是为你自己活命。
杨远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现在袁固死了。林昭又说,你的旧主,没了。你的同生共死之约,也该了了。
杨远低下头,望着自己腕上,那圈被绳子勒出的血痕。
我不杀你。林昭道,我给你三天。三天后,你若想走,我放你走,绝不相拦。
你若想留……她顿了顿,我林昭的军里,给你一个位置。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杨远依旧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那三天,林昭没再去看过他。
韩猛倒是去看了两次,回来只摇头:还是那样。不吃不喝,就坐着。
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林昭处理完军报,已是后半夜。她忽然问:
杨远呢?
还跪着。亲兵答,下雨也没挪地方。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披了件外衣,走进了雨里。
杨远还跪在原地。
雨把他的发、他的甲、他整个人,都浇得透湿。他却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林昭撑着伞,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伞倾向他那一侧。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想清楚了?她问。
杨远抬起头。雨顺着他的眉眼,一道道往下淌。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想清楚了。他说。
他慢慢直起身,然后双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和韩猛那夜不同。韩猛跪,是为了求她收回成命。而杨远这一跪,是把自己后半生,押在了她面前。
我这几日,只在想一件事。杨远的声音,在雨声里,很沉,很稳,我有没有尽力。
城破那天,我带着十几个兄弟往外冲,是想给主公留一条后路。我斩了你三个旗手,没有手下留情。
可主公,还是死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欠他的,没还上。
林昭没有说话。
我这个人,笨。杨远道,一辈子,就认一个字,。答应过的事,就是答应过的事。
他抬起头,望着她,一字一句:
欠旧主的,我还不上,只能记一辈子。
可欠你的——他顿了顿,你破城不屠,放我三天,下雨天还来给我打伞。
这份情,我得还。
杨远,从此效命明公,终身不贰。
我杨远这一辈子只认一个字。诺。旧主的诺我还不上了只能记一辈子。可她的这份情。我得用命来还。她破城不屠放我三天。她下着雨还来给我打伞。这乱世里哪个主公会给一个俘虏打伞。只有她。所以从今往后。我杨远这条命就是她的了。终身不贰。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那四个字,落在雨夜里,比雷声还重。
林昭望着他,许久,才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起来。她说,雨大。
杨远没有动。
起来。林昭又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不屠城,是因为我信韩猛。我放你三天,是因为我看人,从不走眼。
你别让我走眼。
杨远借着她的力,缓缓站了起来。
雨,还在下。
林昭把伞,往他那边又倾了倾。
先去吃顿热饭。她说,怕了也没用,饭还是要吃的。
杨远怔了一下。
这是他自己常说的一句话。他不知道她从哪听来的。
他没问,只是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雨。
张越的人头,是韩猛砍的。
宛城善后,林昭只交代了一件事:张越的余党,一个不留。
韩猛执刀,一夜之间,把张越暗中联络的旧部、卧底,连根拔起。他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也没有多说一句是不是过了。
他只在复命的时候,说了一句:
明公说一个不留,末将就一个不留。
林昭望着他,点了点头。
子刚。她忽然叫他。
末将在。
宛城那一夜,你跪了一夜。林昭道,我记着。
韩猛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末将该跪的。他说。
林昭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在他那副满是刀痕箭孔的玄铁甲上,轻轻拍了一下。
章华的信,是这时候到的。
温良的字,林昭一眼就认得出。字大,端方,一笔一划,像是隔着几百里,也能看见那个克己的人在灯下写字的样子。
信不长。前半,是鹤渡、河北接连大捷,章华上下欢腾。
后半,笔锋一转:
明公连破袁固,河北既定,威震天下。然古语云,功高者,易为众矢之的;兵胜者,常启猜忌之门。
汉室之心,不可不察。天下之心,尤不可不察。
良在章华,日日望明公凯旋。亦日日忧心——明公凯旋之后,那坛酒,是敬汉室,还是……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
二字,墨迹,明显比别处重了几分。
那个克己的人写到这里停了笔。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团。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想要问她那坛酒是敬汉室还是敬她自己。可到底没写出来。因为他怕。怕这一问问出去。他和她之间那点还能称作的东西。就真的没了。
林昭把信,慢慢折好,收进了袖中。
她走到帐外。
夜色里,魏城方向,灯火未熄。战俘营已经空了,杨远吃了饭,换了甲,被韩猛领进了中军。
宛城的火,早灭了。许虎的伤,在一天天见好。
而温良信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她的路,越往前走,就越难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