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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许你再说这个字。她在下命令。像她下军令一样不容置疑。可这道令里藏着的是什么。是她怕。她不许我死。我郭逸这辈子没听过比这更动听的话。
郭逸望着她,望着她眼里那点、几乎要烧起来的怒与疼,忽然轻轻地,笑出了声。
他道,明公不许,我就不说。
我不说。可我心里清楚。我这副身子早就被那钩子勾住了。迟早要走。但在走之前。我要把每一个能跟她在一起的夜晚。都过成最后一个夜晚。
帐里的灯,被吹熄了。
前线的杀声,远了。夜风,卷着未散的血腥气,一丝丝地,钻进帐来。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林昭俯下身。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去掠夺,去占有。这一次,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弄疼了他这副病骨。
郭逸却偏要迎上来。他病着,力气本就不济,却还执拗地,伸出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近唇贴上她的。
别这么小心。他在她唇间,低低地笑,我还,没这么不济。
林昭没说话。
她只是,扣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手,十指,一点一点,与他缠紧。
她的动作好轻。轻得像怕把我碰碎。可我郭逸不要她这么小心。我要她像以前一样。狠狠地占有我。让我在她手下失态失控失去所有的体面。那样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而不是一具被病拖着等死的空壳。可她偏要这么温柔。她越温柔我越想哭。我郭逸这辈子没哭过。现在我想哭了。
(这一夜,无人知道帐里发生了什么。
只那守在帐外的亲兵,后半夜隐约听见,那素来清冷自持的郭先生,压着嗓子,低低地、断断续续地,唤了一声又一声的。
那声音里,有贪,有痛,有失而复得般的、近乎失控的欢愉。
而那素来沉静如山的明公,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
只是那风,吹了一夜,也没停。)
天将明时,林昭起身。
她轻手轻脚地,替郭逸掖好被角,又俯身,在他额上,极轻地,落下一吻。
睡吧。她道,等我回来。
郭逸半梦半醒,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我等你。
林昭直起身,披上甲胄,掀起帐帘。
天边,一线血红的光,正从东边的地平线上,一点一点,漫上来。
那是黎明,也是,又一场厮杀的开端。
她握紧了手中的枪,大步,朝那光走去。
身后,那盏为郭逸留的灯,在晨风里,微微晃了晃。
决战的黎明,雾比哪一天都重。
袁固把最后五万人,全押在了魏城之外。河北是他经营了半生的基业,如今退了,就是死。他亲自披甲,坐镇中军,那双眼睛里,是枭雄末路的、最后的火。
林昭立于阵前,一身玄甲,长枪横陈。
她望着对面那面字大旗,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酸枣会盟,那人还曾与她并马,共讨逆贼,把酒言欢。
那时的袁固,还不是今日的袁固。
她握枪的手,微微收紧了。
明公!
喊声未落,一骑已经抢在了最前。
是韩猛。
他手中那杆戟,在晨雾里寒光凛凛。他挡在林昭身前,一人一骑,像一堵浇了铁的门。
韩猛,回来!林昭喝道。
韩猛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夹马腹,往前冲去。冲出几步,才猛地勒马,回过身来。
隔着一片朦胧的雾与震天的鼓,他望着林昭。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要把这整片晨雾都烧穿。
明公,信我。
四个字,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明公信我。我韩猛不会说别的。我只会说这四个字。我要冲在最前面。我要替她把这片雾撕开。我要让她看见。我韩猛这条命是她的。她要我往东我不往西。她要我冲我就把命押上去。只要她还愿意信我。我就能替她挡下这天下所有的冷枪。
然后,他再不回头。一戟横扫,将最先扑上来的三名袁兵,连人带马,扫飞出去。
跟我冲!
韩猛一马当先,直插袁军最厚的阵心。他像一柄烧红的楔子,硬生生,把袁固的中军,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昭望着那道没入雾中的背影,喉头一紧。
她长枪一指。
随我冲阵!
三百骑紧随其后,卷着尘土,杀入敌阵。
这一战,从辰时,杀到未时。
袁固的三面合围,被韩猛从正面硬生生凿穿。袁军阵脚一乱,便如决堤之水,再也收不住。
韩猛杀红了眼。他身上已经挂了数处刀伤,血流下来,染红了半边甲。可他手中的戟,一刻没停。他始终护在林昭身侧,替她挡下每一记从侧后方刺来的冷枪。
你受伤了。林昭在喊杀声中冲他喊。
小伤!韩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明公放心,末将答应过,要活着回来!
她在看我。她在担心我。我韩猛这半辈子受的伤比吃的饭还多。没人问过我你受伤了。只有她。她这一句话。比我身上这十几道刀伤加起来还让我疼。疼在心上。我答应过她要活着回来。我韩猛说到做到。就算这条命被砍成一百段。我也要爬回她身边。
袁军,终于溃了。
先是一角,继而一片,最后整条战线,如雪崩一般,朝着魏城方向,败退下去。
袁固在亲兵的簇拥下,被人硬拽着马,退向了魏城。他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片他半生经营的河北大地,什么话也没说,只任由亲兵,将他架回了城。
城破时,大部分守军溃的溃、降的降,只有南门那支八百骑,死战不退。为首的正是那个持乌木长戟的杨远,带着残部巷战到最后一刻,杀出重围遁入城北山林,竟没能拿住他。韩猛追了一阵,因地势不熟,被绊了几道绊马索,悻悻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