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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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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昌熬不过温良的三日。

他不是什么铁打的汉子。

赵瑾已经放弃你了。你不开口,正好,死无对证。

温良甚至没动刑,只把他关在一间不见天日的石室里,每日送进去的饭菜,量一日少过一日。到第三日,赵昌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温良临去时撂下的那句话。

这句话,比任何酷刑都狠。

第四日清晨,赵昌全招了。

赵瑾这些年,卖官鬻爵、侵吞盐铁、私养死士、与山匪勾结劫掠官银,桩桩件件,都被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吐了个干净。

温良把供词整理成册,连同人证、物证,一并递进了宫里。

这一次,圣上没有留任何情面。

赵瑾被削去一切官职,下狱论罪。他那些散落各处的党羽,也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云洛城的天,彻底晴了。

消息传来时,林昭正在温良的竹舍里。

她没带韩猛,只身前来。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局棋,棋局未分胜负,茶却已经凉了。

先生好手段。林昭执着一枚白子,也不落下,只拿在指尖把玩,三日,就撬开了赵昌的嘴。

攻心而已。温良淡淡道,林君教我的道理,对付人心,最利的刀,从来不是刑。

林昭笑了:先生倒会往我脸上贴金。

她落下一子,忽然正色:赵瑾已倒,先生可还记得,当日应我之事?

温良执子的手,顿了一下。

林君说的是……

先生说要再想一想林昭直视他,如今,赵瑾也倒了,残党也清了,这云洛的天,也亮了。先生,想好了吗?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棋盘上纵横的黑白,久久不语。

半晌,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从一摞竹简的最底下,取出一卷用青布仔细包着的东西。

他走回来,把那卷东西,双手递到林昭面前。

温某想好了。

林昭伸手去接。

交接的那一瞬,两人的手指碰在了一起。

她的指尖,是凉的。温良的指尖,是暖的。凉碰暖,一闪即逝。

他没有缩手。他平时会缩。今天没有。

他想,也许是该认了。

林昭接过,展开一看。

竹简上还带着他袖中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他大概是把这几卷竹简,贴身揣了好些天了。

是《对策三篇》。

三卷竹简,密密麻麻,全是温良的亲笔。字字清峻,笔笔风骨,比那日送她的《韩非子》,还要用心三分。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眉头越深。

第一篇,论天下大势。第二篇,论安民屯田。第三篇,论——

她抬眼,看向温良。

奉天子,以令不臣。她一字一句念出那六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温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如今天下将乱,汉室倾颓,天子蒙尘。谁能迎奉天子,谁就能号令天下。这,是林君此生,唯一的正途。

林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温良这六字,是当世一等一的良策。乱世之中,天子就是那面最重的旗。谁握着这面旗,谁就能名正言顺,讨伐不臣。

可她要的,不是握着这面旗。

她要的,是把这面旗,亲手换掉。

这,就是她和温良之间,那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可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把《对策三篇》重新卷好,收进袖中,抬眼朝他一笑。

先生的策,我收了。她说,至于用不用,如何用——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

且看天意。

入夜,温良邀她登城。

云洛的城楼,极高。站在上头,能俯瞰整座云洛,也能望见满天星斗。

夜风很凉,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温良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幕,久久不语。林昭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一片浩瀚的星河,辨不出哪一颗,才是他想看的。

林君可知,这天上,哪一颗是紫微星?温良忽然开口。

林昭摇头。

温良抬手,指向北天正中,一颗极亮、却透着一丝黯淡的星。

那颗。他说,紫微星,帝星。主天子,主天下。

林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紫微星,果然亮,却又不像周围几颗那样璀璨夺目,仿佛蒙了一层极淡的尘,欲亮,却亮不起来。

林君看它,温良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虽暗,而未灭。

林昭心头一震。

她听懂了。

这男人,是在借这颗星,说他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东西。

汉室,就像这颗紫微星。看着是要灭了,看着是要暗了,可它到底,还没有灭。

只要还没灭,就还有救。

先生是想告诉我,她缓缓道,这天下,还没到改朝换代的时候。

温良没有否认。

汉室四百年,根深蒂固。他道,纵是倾颓,也非一朝一夕可倒。林君若肯奉天子、安百姓,将来……未必不能做一个,中兴之臣。

中兴之臣。

林昭在心里,把这个词,反复咀嚼了几遍。

她忽然很想笑。

他要她做中兴之臣。可她要的,是这整片天。

温良。她侧过头,看向他,月色落了她满脸,把那颗耳垂上的痣,映得格外清晰,你当真觉得,一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汉室,还值得你拿命去守?

温良也侧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沉静如水。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银边。她的眼睛在月色下,比白天更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他每次看她的眼睛,都觉得自己在往里掉。

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刚好让月色打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