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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进到内堂,没有坐下。
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天边将白未白的一线,久久不语。林昭也不催他,只让人重新生了炭火,又亲手斟了两盏茶。
茶烟袅袅。
赵瑾敢派刺客入府,便是不再遮掩了。温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林君以为,他下一步会如何?
狗急跳墙。林昭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买凶不成,必会在朝堂上反咬我一口。要么,说我私蓄死士、图谋不轨;要么,说我与刺客有染、自导自演。
温良转过身,看着她,眼里掠过一丝赞许。
林君料敌机先。
先生既来,总不会只为陪我品茶。林昭放下茶盏,直入正题,先生以为,这局,该怎么破?
温良走到她对面坐下,缓缓道:赵瑾最大的倚仗,是圣上的信任。只要圣上还信他一日,他就动不得。可圣上的信任,也最是靠不住的东西。
林昭懂了。
先生是说,要断了他和圣上的那份信任。
温良道,宦官得势,靠的是一张嘴。他能让圣上信他,林君也能让圣上疑他。所谓攻心,不在朝堂之上,而在圣上一念之间。
林昭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那点欣赏,又重了几分。
他想的,和她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她接口道,与其我费心去证明赵瑾要杀我,不如让圣上自己疑心,赵瑾连天子脚下、朝廷命官的府邸都敢派人血洗,那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今日杀的是我林昭,明日,是不是就要杀到宫里去了?
温良抬眼看她,眼底有光。
林君,果然聪明。
林昭被他这么一看,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
这男人平日里疏离清冷,像高山积雪,可一旦露出这般赏识的神色,那双眼睛便亮得惊人,像是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她别开眼,状似不经意地低头饮茶,把那一瞬间的失神,藏进了氤氲的茶雾里。
温良看着她低头,目光落在她抿住杯沿的唇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那唇,薄,微红,沾了一点茶渍。如果是他替她擦掉,她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垂下眼,端起自己的茶盏,把那点不该有的东西,和茶一起咽了回去。
那便这么定了。她说,语气如常,刺客在我手上,这就是最好的引子。
天光大亮时,韩猛押着那被卸了双手的刺客,出现在云洛北门。
林昭没有藏着掖着。
她命人把刺客绑在城门口示众,又当众宣读了刺客的供词,供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赵常侍买凶杀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云洛。
朝野震动。
赵瑾慌了。
他万万没想到,林昭竟敢把事情闹这么大。他原以为,一个小小北部尉,遭了刺客,要么忍气吞声,要么私下了结,绝不敢把天捅破。
可他错了。
林昭不但捅破了天,还捅得理直气壮。
她上书皇帝,措辞恳切,字字诛心:臣林昭,蒙陛下不弃,忝居云洛北部尉,守北门以安社稷。今中常侍赵瑾,竟遣刺客夜入臣府,欲取臣性命。臣死不足惜,唯恐他日,此等亡命之徒,亦敢效仿于宫门之内、丹墀之下。臣斗胆叩问陛下,今日之云洛,究竟是陛下的天下,还是赵常侍的天下?
这一句,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皇帝的心里。
皇帝最怕什么?
最怕的,就是宦官势大,大到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