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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是温良从书案底下取出来的,榧木的,黑子白子都是上好的云子,触手生温。
两人分坐两边,温良执黑,林昭执白。
林君先行。温良道。
我白子,我先?林昭挑眉,先生这是存心让我。
来者是客。温良不咸不淡。
林昭也不客气,落下一子。
棋局就这么开了。
起初,林昭下得飞快,落子如飞,一副我乱下你能奈我何的架势。温良却下得极慢,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像是要把整个棋局都算计进去。
可下着下着,林昭的手就慢了下来。
她的棋,是真的臭。
才中盘,白子就被黑子逼得节节败退,好几处大龙都要被绞杀。
林君这一手,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温良落下一子,淡淡道。
当年与我下棋的郭子远。温良道,他也是这般,看似乱下,实则每一手都藏着后招。
林昭心念一动:郭子远?
颍阳郭逸,字子远。温良说,我的同郡好友。此人棋艺奇绝,最擅以乱取胜。
林昭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郭逸。颍阳。和温良同郡。
温良执子时,忽道:“还有一人,也值得一记。”
“谁?”
“东阿程明,字仲德。”温良道,“此人方正寡言,却精于粮道账册。我在颍阳时,曾与他通过信。粮草这摊子事,非此人不可。”
林昭把这个名字也记下了。程明。东阿。粮道。
“怎么什么人都在你颍阳?”她笑。
“颍阳地薄人稠。”温良淡淡道,“地薄则人勤思,人稠则百业杂。出谋臣,是逼出来的。”
那他如今在何处?她问。
温良执子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游历四方,居无定所。他落下一子,语气依旧平淡,上个月来信,说是在江左。
林昭没再多问,只低头看棋。
她的白子,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先生,她忽然抬头,你说,一个棋艺奇绝的人,和一个棋艺平庸的人下棋,是为了什么?
温良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为了陪。林昭替他答了,声音很轻,棋局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落下最后一子,抬起头,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能和你,安安静静地,坐上一整个下午。
温良执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望着她,久久没有落下那一步。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炉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老槐,被风摇得沙沙响,把斑驳的光影,投在两人之间那方小小的棋盘上。
林昭看着他,眼里盛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那东西太亮,亮得温良不敢直视。
半晌,他缓缓落下一子。
你输了。他说,声音有些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