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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那场险情,陈部长在内线里跟我说了一嘴。你拎块烂砖头就敢往引爆器上砸——”老头子的眼珠子跟刀子似的往王建国脸上刮,“当时心里琢磨的是啥?”
屋里顿时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水槽水龙头没关死,嗒、嗒、嗒,一声叠着一声。
王建国把筷子轻轻搁下。
“说心里话,顾不上琢磨。当时进门就一个念头:铁门焊死了,炸药就在鼻子底下,外头还有几十号弟兄,不把东西抢下来全得交代。抓砖头那下子……手比脑子跑的快。”
他缓了口气,语气放平:“回头我大哥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是在阎王殿门口掷骰子。我认罚。那回确实太冒失。”
林子军拿筷子头在桌沿又敲了两下。
“明知道要命,还敢上?”
“该顶上去的时候缩脖子,脱了这身工装算了。”王建国迎着老头的视线,一点没躲,“不过我也跟小婉发过话,往后只要有功夫多盘算一步,绝不拿命硬莽。”
林婉的筷子碰上瓷碗,叮的轻响了一声。
林母赶忙夹了块肉塞进王建国碗里打圆场:“吃菜吃菜,光顾着盘问,菜全凉了。”
林子军压根没搭腔,端起疙瘩汤喝了两口,撂下碗,眼风一转。
“二十不到就副厂级。后头的路长着呢,你自己怎么打算的?”
王建国把嘴里的肉咽了。
“三号线月底联调,轧辊的国产替代报告刚交。这关咬牙过了,年底前必须摸透全厂的底细。往远了看——”他拇指揩了下碗边,“我这总工不是拿来摆样子的,技术死结我都得兜底。全厂两千多号老少爷们指着机器开饭,活干扎实了,脊梁骨才挺的直。”
林子军拿眼角打量了他半天。
“满嘴都是公家的事。我问的是你跟小婉。”
这弯转的太猛,王建国手里的筷子险些打滑。桌子底下,林婉的布鞋尖不轻不重的在他小腿上碰了一下。
王建国暗暗吐了口气,规规矩矩撂了筷子。
“叔,小婉是拿手术刀的主刀大夫。她的前途我一百个拥护,绝不扯她后腿,更不能让她为了锅台灶火荒废了本事。后头日子怎么过,我们俩摆桌面上商量。但有一句话我敢拍胸脯:她跟了我,受不着半点委屈。”
林母扑哧乐出声来,赶忙抬手背挡住嘴。
林子军那张刀刻似的脸皮依旧没啥动静。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一仰脖,干了。
啪的一声,空酒盅扣在桌上。
老头顺手抄起酒瓶子,给王建国跟前倒满。
又给自己满上一盅。
举在半空,一句废话没有,叮的一声撞在王建国的杯壁上。
墙上的老挂钟咔嗒咔嗒的走,窗外家属院操场响起了哨子音,踩着步点的号子声远远飘过来。
林婉低头扒拉着饭粒,筷子尖在碗底转圈,半天都没夹上一粒米。鼻尖悄悄泛红,睫毛扑棱的厉害。
林母瞧的分明,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闺女的腿。
“行了行了,吃菜。”林母把大汤盆往王建国跟前挪了挪,“小王,尝尝阿姨炖的汤,趁热多喝两碗。”
“好喝着呢阿姨。”王建国舀了一大勺咽下去,烫的直咧嘴。
林子军挑了筷子粉条,闷头嚼着,嘴角紧绷着的皮肉总算松泛了些。就松了那么一丁点,全落林婉眼里了。
姑娘捧起汤碗挡住大半张脸,眼圈红扑扑的,嘴角却是压不住的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