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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铃响过二十分钟,王建国才锁上抽屉从技术科出来。
厂门口停着的那辆公安吉普还在,挡风玻璃落了层薄灰,有些日子没挪窝了。他没多看,长腿一迈跨上二八大杠,顺着东直门大街往南锣鼓巷拐。
深秋的风直往衣领子里钻,凉飕飕的,混着股呛鼻子的煤烟味。胡同口老槐树底下,卖糖葫芦的草靶子还立在那儿。今儿换了个生面孔,棉帽子压的死低,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嗓子吆喝。
王建国蹬车晃过去,拿眼角扫了一下。
靶子上插着六串,昨儿路过还是九串。要么是买卖开张了,要么压根就没打算正经卖,纯属搁这儿蹲人呢。
东口煎饼摊后头,老张头正蹲地上啃棒子面窝头。瞧见王建国,老头下巴轻轻抬了抬,低头接着嚼。
王建国脚尖点地刹了下车,冲他偷偷比了个大拇指,掉头往院里骑。
刚拐进院门洞,迎面碰上俩人往外走。
打头的穿件灰不溜秋的短棉袄,三十出头,板正的国字脸,腰板挺的笔直,脚底下又轻又稳。后头跟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矮个子,指头缝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卷,眼珠子贼精,把院子各处扫了一圈。
王建国把车把偏了偏让出道,跟打头的对了个眼神。
国字脸冲他点了下头,嘴唇都没怎么动弹:“没事。”
王建国嗯了一声,推着车跨过门槛。
这是便衣倒班。昨儿大哥就给他递过话,胡同两头各卡了两组人,六个钟头倒一趟,这俩是从后巷穿院子走近道接班的。
前院静悄悄的,晾衣绳上搭着几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西墙根底下蹲着一团黑影。
贾张氏。
老虔婆裹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缩在煤棚边上,两只黑爪子正往搪瓷盆里抠煤核。地上的烂盆子里堆了大半盆碎渣子,周围掉了一地灰。
王建国推车走过去,身后猛的传来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嘶——
他没回头,脚底下步子都没乱。
贾张氏死死攥着半块煤渣,脖子梗着,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门洞方向。
那俩人……
穿的那叫啥?
灰棉袄,腰里硬邦邦鼓出一大截。
那家伙什的形状,跟前几天派出所李所长别在腰上的铁疙瘩一模一样!
贾张氏手里攥着的煤核开始哆嗦。
昨儿清早阎埠贵在水房跟刘海中咬耳朵,全被她蹲茅房里听了个真切。说是特务要摸进院来寻王建国报仇,公安在胡同里全布了暗哨,王建军兜里也揣着真家伙。
当时她在茅坑上腿都吓软了,后头一琢磨,要命的事是奔着王建国去的,跟自家扯不上干系,这才勉强把心塞回肚子里。
可刚才那俩人……分明是从院里往外走!
外头来的?不对,是屋里钻出来的!
贾张氏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前两天李所长站在当院,掏出手铐在日头底下晃荡的画面全冒了出来,那句大白话直往她心窝子里扎:阶级报复,够送大西北劳改的!
来抓她的!
绝对是来拿她的!
姓李的那天没动手,合着是回所里批条子办手续去了。眼下手续齐整,直接派便衣进院堵耗子来了!
贾张氏两只脚猛的一蹬,搪瓷盆都不要了,揣着半兜烂煤核撒丫子就往中院跑。脚底下一只老棉鞋跑飞了都没顾上瞅,光着黑袜子踩在青砖上啪啪乱响,一路狂奔冲到西厢房门前,整个人拿肩膀撞了进去!
砰!
老旧的门板被撞的直颤,门框上的陈年灰皮扑簌簌往下掉。
里头紧跟着哐当一声插上门闩,没等喘匀气,咣的一声,顶门杠也死死怼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