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石头与石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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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耐不住寂寞了?”

理水截过话头,抬手指向那片灯火通明的人间,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以前在绝云间,纵使山中清寂,也有老友相伴,人间烟火喧嚣,百年兴衰亦不过过眼云烟……”

“可如今,山中故人已去,我与山对望,心却始终难宁。”

“我那时便在想,独坐山中,看的是云海松涛,守的是空山寂寂。”

“可山川不老,岁月冗长,身边旧友各有归处,留你我独守清寒……这般万古清净,反倒成了最磨人的空洞。”

他镜片映着满城灯影,眼底褪去了往日淡然,多了几分温柔:“从前嫌人间吵闹、烟火俗气,觉得浮生百态转瞬成空,不值得驻足。”

“可真当空山只剩我一人,我才忽然明白,世间万般,唯有人世灯火最暖人心……”

削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晚风恰好卷来一缕街市的暖意。

他看着灯火通明的璃月,沉默片刻后,忽然低笑了一声。

“也是。”

削月望着那片绵延的灯火,语气柔和下来,“咱们守了几千年的山与地脉,倒忘了帝君垒起这座璃月港,守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石头,而是这些热热闹闹活着的人。”

理水微微颔首,收回目光时,眼底也浸了点浅淡的暖意:“佳节将至,你我便在这人间多待些时日……”

“好好看看这人间?”

削月点头附和,补全了他话的下半句。

四目相对间,这一鹿一鸟忽然就这夜色,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声传了很远,散尽天地间,唯独让树枝上的某位风神对此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大晚上的乱笑,很扰民的啊喂!

……

同一时间,新月轩。

魈在胡桃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挺着圆润些许的肚子,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宴席散场,胡桃见钟离似乎没吃尽兴后,便打了声招呼,心情不错的蹦跳着离开了。

另一边,荧和派蒙听说菲谢尔他们今晚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便主动邀请他们前往玉京台。

包厢内转眼便只剩下钟离与夏黎两个人,隔桌相望。

喧闹过后的包厢忽然安静下来。

桌上杯盘狼藉,窗外海风轻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也很快淹没在如水的月色中。

钟离走到窗前,望着璃月港海面上浮动的万家灯火,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端凝。

夏黎坐在桌边,将袖口上被温迪泼湿的布料慢慢挽起。

“稻妻的事,我听说了。”

钟离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落下,“以旁人的视角来看,你做得很好,不管是作为夏黎,还是作为神明,你都无愧于天地。”

“可……”

钟离转过身来,神情严肃,那双金褐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夏黎挽袖口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有接话。

钟离则继续不急不慢地开口:“以身化建木,将三条分歧时间线锚定归一,又以己身为饵,引界外天光扫除隐患……”

“桩桩件件,都是为旁人拼命的举动。”

“你为璃月争得了一个安康的海灯节,为提瓦特挡下了一场灾厄,为另一个世界留下了火种……这些事,若放在旁人身上,我会赞一句侠义。”

“但你……”

“你是我璃月的岩神。”

月光落在钟离的侧脸上,将他的脸庞照得格外幽沉。

“你死之后,璃月港每一个子民都在落泪,而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烛光将他垂在肩侧的发丝镀上一层暖金。

“摩拉克斯退位时说过,璃月已是人治的时代,这话不假,但这不意味着新任岩神可以把自己当成消耗品。”

“你若倒下,璃月未必会垮。”

他停了下来。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歪了歪,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钟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般,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不平常的话。

“但有人会难过。”

“……”

“我也会。”

应着钟离平静的目光,夏黎沉默了许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可就是这样平静的目光,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窗外的海风将烛火吹得微微晃动,他的影子在墙壁上跟着轻轻摇曳。

那天发生的事,他并非半点不知情。

那天,璃月的每一个人都在哭,泪水拂过璃月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都被悲伤浸透。

而他……无力在那时做出更好的抉择。

夏黎垂眸看着窗外,过了良久他才轻声说了句:“……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钟离没说话。

夏黎抬起头,看向他。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很亮,很坚定,像岩脉深处永不熄灭的火。

“不过,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身为神明,总要有担起责任的决心,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夏黎说得很认真,像在立誓那般,严肃且认真。

钟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高一低,一老一新,像是两块被时间隔开的岩石,终于在同一片夜色中,找到了一样的纹路。

岩石总是最了解岩石的。

就像钟离知道,若换作是他站在夏黎的位置上,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就像夏黎也明白,钟离的责备从来不是责备,是一块老石头,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在表达他的在意。

可有些事,终归是要有人去做的。

钟离没再说什么“不要冒险”的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石头一旦认定了方向,便是撞碎了也不会回头。

他走过来,在夏黎对面坐下。

夏黎怔了一下。

钟离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下,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轻声呢喃:“下次……若再有这样的事,提前告诉我。”

夏黎看着他,钟离却在此时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不是要拦你,是要知道,该去哪里接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夏黎的心脏狠一震。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海水咸湿的气息,还有远处璃月港若有若无的烟火味。

他低头,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片。

质地像是某种古老的石料,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隐隐透着极淡的岩元素气息。

碎片中央嵌着一小片亮色的结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此去稻妻,没什么好带的,便在那片土地上找寻了一块沾染了岩神气息的古物碎块,带来与你做礼物。”

夏黎轻声说:“那上面有古时璃月的气息,我觉得……它该回到璃月,也该回到你手里。”

钟离的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此物形体损毁,气息冗杂,可钟离却仿佛透过这块碎片,看见了五位护法夜叉尚在的时光。

也看到了此物的主人因业障疯魔,最终手足相残的过往。

通过阅览岩石的记忆,钟离更是看到这块碎片随残垣断壁埋入璃月荒土,沉寂经年。

后来,一位痴迷璃月夜叉传说的稻妻小说家渡海而来,于废墟之中寻得这枚残片,视若稀世珍宝,将其携归稻妻故土。

可世事无常,这位小说家最终离奇失踪,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这枚承载着过往的残片,也随之湮没于岁月尘埃,再度被世人遗忘,沉寂在异国土地。

沧海桑田,岁月更迭。

直至群岛异动,地脉震荡。

深埋地底的残片才被翠绿根须带出土层,终结了这场跨越两国的漂泊。

最终,另一个他将它捡走,带回到了自己身边。

钟离看着那些记忆,久久难言。

他拿起那块碎片,在掌心掂了掂。

石头很沉,带着另一片土地的温度,也带着某个年轻人一路风尘仆仆的心意。

“……多谢。”

夏黎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璃月港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映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整片细碎的金属亮片。

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归航的渔船亮着渔火,一点一点地,往港口的方向飘。

海风吹起夏黎的发丝,光影交错间,分割出浮世万千,人世安康。

钟离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绵延不绝的灯火。

烛光在他们身后静静燃着,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但在又一阵海风过境后,钟离默默将杯中酒饮尽,转过了身。

夏黎看着那片灯火,忽然轻轻开口,叫住了打算离开的钟离:“钟离。”

“嗯?”

钟离回头,却见那人站在灯火阑珊处,笑着对自己说:“璃月的万家灯火……很好看。”

夏黎的侧脸被窗外的灯火映得明明灭灭,眼底盛着一整片璃月的光,亮得惊人。

钟离收回目光,也望向窗外那片绵延的灯火。

“嗯,很好看。”

窗外,海风轻拂,月色如水。

璃月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在夜色里,亮在海面上,也亮在两块并肩而立的岩石心中。

岩石相顾无言。

可岩石一直都记得。

岩石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