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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的路上,这根箭矢上寄存的意志已经见证了夏黎所做的一切。
它走过了他的一生,看过五百年前他以身设局,看过他在现世他拔岛渡魂,也看过未来他接过故友的希望。
眼前这株建木不是祸乱,是殉道者。
他在借巡猎的力量,清深渊,定时序,断孽缘。
可那又如何?
其身化建木,浸染丰饶,已是不争的事实。
这般生机滔天,已然是成了丰饶孽物。
此箭为巡猎之锋镝,只问结果,不问初心。
于是乎,没有半分迟疑的,那道完整的光矢动了,轰然贯穿了建木的躯干!
刺目的冷白光,瞬间吞噬了天穹,像一轮苍白的烈阳,在稻妻上空炸开。
足以让星空躁动的磅礴生机,撞上了它的克星。
建木在枯萎,在湮灭,在崩解。
庞大的建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碎裂。
枝叶成灰,根系剥落。
被他托在怀中的鹤观古岛,也跟着一同瓦解消融,化作漫天白光中不起眼的尘沙。
那些曾经盘踞在鹤观上的深渊污染,那些被小猫戳穿的纸页残边,那些纠缠了稻妻不知多少年的时间线错乱,全都在巡猎的箭光中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地面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骇然抬头,却只见那株庇护了稻妻的青铜神树被白光吞没,而他们脚底下的地面……
也在有白光从岩层下方渗透上来。
在那道光束面前,人神失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角落里,派蒙忽然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她悬在半空中,小手茫然地按在自己胸口,怔怔望着那棵消散在光芒中的大树。
看着眼前的画面,她忽然就感觉很难受。
不是伤口的疼,也不是饿的空。
像是有什么一直揣在心底的东西,正跟着那棵树的消亡一起空出一块凉飕飕的地方
派蒙强忍着恐惧,带着点无措的飘到荧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袖:“荧……那棵树,它怎么了?”
她用力按了按心口,肉眼可见的心慌:“我这里……好像忽然空了一块。好奇怪……我明明不认识它的。”
荧站在光里,看着那棵通天巨树在白光里,浑身冰凉。
她知道,那是夏黎,也知道这是那个傻瓜才会做出的选择,但是……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荧看着那一幕,想要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
建木的意识空间内。
夏黎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坦然接受了这份结果。
甚至于,在那光束笼罩建木的时候,他还主动舒展枝干,拥抱了这道裁决。
他不能躲。
躲了,这一箭的余威会扫平整个稻妻,会让无数生灵陪葬。
作为神明,既然是他亲手引来了这把刀,那自然也要他亲手,把伤害降到最低。
夏黎心里很清楚,从他选择拥抱丰饶,身化建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并不无辜,也并不后悔。
建木的生机太盛,盛到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慢慢同化脚下的大地,同化身边的生灵。
靠得近的凡人,即便什么也不做,都会因为被动吸纳生机而撑爆躯壳,化作建木的一部分。
长此以往,要不了多久,他这棵建木就会成为这个宇宙中,独立于深渊与明光之外的第三、第四种颜色。
即……
血肉疯长的红,新芽破土的绿。
这样的结果,无人能挡,无人可制。
即便是他有意克制,即便是他主动配合,这个世界也再无一种力量能杀死建木了。
所以,这一箭,必须来。
所以他,必须死。
他是璃月的岩神没错,可同样的,他也是提瓦特众生的开拓之神。
另一位微风与希望之神,已经用生命为他打了样。
作为开拓之神,夏黎有义务,也有责任为众生开拓前路。
即便开拓的代价是他自己,也在所不惜!
而这,便是夏黎作为神明所交出的答卷。
一份践行开拓意志的……死亡。
……
外界,白光越来越盛。
箭光从建木的核心炸开,将整棵青铜巨树从内到外彻底贯穿。
甚至就连扎根在提瓦特内部的根系,也在同一时间覆盖上了一层冷白的寒芒。
生命的奇迹,正在溃败。
建木崩塌,处在稻妻各地的建木根系,也在巡猎的绞杀中失去了生机。
它们点点成灰,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度留下最后一丝余烬充作养料后,便草草消散在了空气中。
树,渐渐没了。
足以撑起天穹,连接天空与大地的建木,如冰雪消融般,无声倒在了胜利前夕。
他渐渐消散,跟随他而来的光矢,也跟着一同散去。
光芒消退,影向山上,霎时间只剩下一截不属于建木的枯桩,孤零零的扎根在影向山顶。
那是神樱树的根系。
但因为受到建木生机的庇荫,它在枯寂中,留存住了自己的一点生机。
它不属于丰饶体系,因此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至此,盘踞在稻妻时间线上窥探整个提瓦特的深渊污染,被彻底拔除!
时间恢复了正常,连带着用来封锁整个稻妻的屏障,也在悄无声息中撤去,将整个稻妻放回了提瓦特。
天空渐渐恢复了本来该有的颜色,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影向山那截残存的神樱树桩上,也照在沙滩上那个正仰头望着天空,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小漂浮物脸上。
即便万般不舍,一切也终归平静了。
孤云阁方向,一虚一实的两位神明在稻妻开放的第一时间,就获悉了此次事件的结果。
在这一刻,性格迥异的两位神明,同时陷入了沉默。
就像是钟离所说的那样,若他们处在夏黎的位置上,他们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只是……被时间衰老的神明,无法做到像少年人那般果决。
此刻面对这个结果,他们相顾无言,唯有沉默。
……
在建木逝去的同一时间,一种奇怪的“病症”,忽然席卷了整个璃月。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璃月港码头上的一个老船工。
他正蹲在船舷边修补渔网,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奇怪……”
老船工以为是海风吹的,用力眨了眨眼,却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甲板上。
他看着打湿甲板的眼泪,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茫然的情绪中。
他年纪不算太大,但活了这六十七年,他这辈子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婆娘难产死的时候哭过一次,儿子出海没回来的时候哭过一次,其余时候,再苦再难,眼眶都没红过。
可现在,什么也没发生,他却在哭,没有缘由地哭,止也止不住的哭。
码头上,同样在哭的人,不止他一个。
老船工举目四望,就见入目所见的每一个人眼角都挂着泪珠。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孩子拽着大人的衣角问,大人张了张嘴,也回答不出。
因为……他们自己也在哭。
只道是眼泪不听话,白白湿了眼角,红了眼眶。
往生堂里,胡桃抱着近几日的客户名单,步子轻快地往内堂走去。
可她刚走出两步,脚步就猛地钉在了原地。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铺天盖地的酸涩,堵得胸口发闷。
眼角划过熟悉的凉意,点点散落在地。
望着地面上出现的泪痕,胡桃抱着怀里的名册,下意识靠着廊柱蹲了下来。
素来爱笑爱打趣的眉眼,骤然垂了下来,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袖口。
路过的往生堂老人见此情景,本是习惯性地问上一句“堂主怎的蹲在廊下偷懒耍俏?”。
可话音还未出口,一股酸涩猛地窜上眼底。
他脚步一顿,老花镜片瞬间蒙上一层朦胧的白雾。
那人抬手摘下眼镜,反复擦拭着镜片,可那层雾气怎么也擦不干净。
原来雾从来不在镜上,是从眼底心底,一点点漫上来的。
他嗓音沙哑干涩,全然不像平日沉稳规整,满是茫然,“我这是……怎么了……”
听见动静,胡桃微微抬头,眼尾泛红湿润,鼻尖也透着一圈可怜的粉。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却越抹越湿,“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心里空落落的,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