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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义宁五年深秋,岐州雍县被一层化不开的干燥萧瑟紧紧包裹。渭水支流的水位跌落到全年最低处,大片河床裸露在外,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龟裂泥块,深的纹路能塞进半根手指,像是大地因干渴而皲裂的皮肤。偶尔有几处残存的水洼,浑浊地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蜷曲的枯黄苇叶,在微弱的西风中慢悠悠打着转,透着一股子死寂。岸边的芦苇早已彻底枯萎,秆子被烈日晒得通体发黄、脆硬如柴,风一吹就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坠落;田埂上的秋麦虽已蹿出半尺多高,长势看着喜人,却也扛不住连日无雨的煎熬,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焦黄,连叶尖都蔫蔫地耷拉着。乡邻们个个愁眉不展,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沉甸甸的水桶往田间赶,木桶碰撞的“叮当”声、锄头松土的“吭哧”声,再夹杂着几声无奈的叹息,交织成深秋里雍县最常见的声响。
李家院角的老槐树叶已落尽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抖得厉害。树下青石凳上积着薄尘,唯有李淳风常坐的位置被擦得干净——近日他总在此处捧着祖父的《灾异星象考》,指尖反复摩挲“心宿主火”的记载,胸口的护星锁成了他感知异常的依仗。
五岁的李淳风穿着一身加厚的粗布短褂,藏青色的布料虽朴素,领口却绣着母亲卢氏新补的小巧星纹,针脚细密,透着满满的暖意。自从上次井水危机化解后,卢氏总怕儿子受凉,换季的衣物早早便备妥了。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淳风就搬着小凳子坐在槐树下,小心翼翼地翻开《灾异星象考》。可刚读到“心宿异动,火险兆生”,胸口的护星锁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不同于往日的温润微凉,那热度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揣了一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火,烫得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连手里的古籍都忘了翻。卢氏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物,踩着木屐走出正屋,一眼就看到儿子异样的模样,连忙放下木盆,快步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淳风,怎么了?没发烧啊,是不是衣服穿少了,冻着了?”
李淳风摇了摇头,小手攥着领口,小心翼翼地把护星锁从衣服里掏了出来——只见银质的锁身泛着淡淡的红光,原本雕刻得清晰分明的北斗七星纹路,此刻像是被染上了一层胭脂水粉,那红光顺着纹路缓缓流动,连锁身背面刻着的“淳”字,都透着一股明显的灼热。“娘,你看,护星锁烫得厉害,还发红了。”他把护星锁递到卢氏面前,小脸上满是疑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卢氏连忙伸手接过护星锁,指尖刚触碰到锁身,一阵灼热感就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吓得她猛地缩回手,护星锁“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凳上,那抹红光依旧闪烁不止,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哎哟!”卢氏低呼一声,蹲下身,看着石凳上的护星锁,满心都是担忧,“这锁怎么会突然发烫发红?是不是哪里坏了?”她小心翼翼地扯过一旁的布巾,裹住锁身,重新拿了起来,指尖的灼热感虽被阻隔,心里的焦虑却越来越重——这护星锁是上次井水危机后,乡邻们凑钱打造的,既是大家的心意,更是守护儿子的“护身符”,若是真出了问题,可怎么好。
李淳风没有回应母亲的话,而是抬起小脑袋,死死盯着头顶的天空——深秋的天空格外高远辽阔,却也异常干燥通透,连一丝云彩都没有,阳光洒在身上,不仅没有暖意,反而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度。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天空中“心宿”的位置,按照祖父古籍里的记载,心宿三颗星本该呈“红色点状排列”,亮度温和,可今日的三颗星却异常明亮,泛着刺眼的红光,像是三颗正在燃烧的火星,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扎眼。这景象,与《灾异星象考》里“心宿泛红,主火险将至,殃及乡野”的记载,简直一模一样。“爹!爹!快出来!有危险!”李淳风突然从凳子上跳起来,顾不上捡地上的古籍,朝着正屋的方向大喊,小嗓子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他心里清楚,心宿泛红加上护星锁预警,绝不是小事,很可能是危及全村的大火,必须立刻让父亲知道。
李播刚在屋里整理完秋收的账本,把最后一笔账目核对清楚,就听到儿子急促的呼喊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快步走出屋门,脸上带着几分诧异:“怎么了?淳风,出什么事了,喊得这么急?”“爹,你看!”李淳风一把拉住李播的手,把他拽到槐树下,先指了指天空,又把地上的古籍和石凳上的护星锁递到他面前,语速飞快地解释:“天上的心宿红了,护星锁也红了,还发烫!书里说,这样就会有火灾,就在西北山那边,三天内肯定会烧起来!咱们得赶紧告诉全村人,把山边的枯草都清理掉,再挖一条防火带,不然火会顺着风烧到村里来的!”
李播连忙接过护星锁和古籍,布巾包裹下的灼热感依旧清晰,他低头翻看古籍,“心宿泛红,主火险将至”的记载白纸黑字,再抬头望向天空的心宿位置,果然看到三颗星泛着异常的红光,亮度远超寻常。李播常年研究星象历法,深知古籍记载绝非虚言,尤其是眼下这深秋干燥时节,草木皆枯,一点火星就能燎原,一旦西北山起火,西风一吹,火势必然迅猛,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蔓延到雍县边缘,到时候整个村子都可能被火海吞噬。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当机立断:“卢氏,你赶紧去村东头叫张老爹和西头的王二,让他们俩挨家挨户召集乡邻,就说有山火预警,让大家都带上镰刀、锄头、砍刀这些农具,到村头集合,一起去西北山清理枯草;淳风,你跟我去村头的了望台,再确认一下山边的情况。”说罢,他把护星锁重新递给儿子,郑重地叮嘱:“把锁收好,贴身戴着,它在提醒咱们危险,千万别弄丢了。”
父子俩快步赶往村头的了望台,这了望台是去年洪涝过后,村里合力修建的,建在村东的高坡上,站在台上,能清清楚楚俯瞰整个雍县及周边的山林沟壑。此刻站在台上,西北山的景象一览无余——山坡上的枯草长得齐腰高,通体呈焦黄色,被西风一吹,成片成片地摆动,远远望去,就像一片即将燃烧的火海,只需一点火星,就能瞬间点燃整片山坡。更让人揪心的是,山腰处还散落着几户猎户的木屋,木屋周围堆着不少干柴,若是火势蔓延到那里,后果不堪设想。就在父子俩观察情况时,张老爹拄着拐杖,王二扛着一把大镰刀,带着十几个乡邻匆匆赶到了了望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和几分睡眼惺忪,显然是被匆忙叫过来的。张老爹喘着粗气,走到李播面前问道:“李郎君,淳风,这大清早的,叫我们来有啥事?好好的怎么会有山火?”
李淳风不等父亲开口,就抢先站到乡邻们面前,把胸前泛着红光的护星锁举得高高的,让大家都能看清:“乡亲们,护星锁红了,还发烫,天上的心宿也红了,这是要发生山火的预警!书里说,这样的景象出现,三天内西北山肯定会起火!”他伸手指向西北山的方向,小脸上满是严肃:“你们看那边的草,都干得能点燃了,咱们必须把山边五十步内的枯草都割掉,再挖一条宽宽的防火带,才能挡住火势,不然火一烧起来,就会顺着风跑到村里来,咱们的房子、田地就都没了!”乡邻们听到“山火”两个字,顿时炸开了锅,脸上纷纷露出慌乱的神色,但也有不少人露出了质疑的表情。一个穿着短打、皮肤黝黑的中年猎户皱着眉头,上前一步说道:“淳风,你一个小娃娃,会不会看错了?西北山那边除了我们几户猎户,平时没人去,哪来的火源?再说这护星锁发红,说不定就是天太热,晒得发烫,哪能当真?”
“这位乡亲,淳风的预警从来没有错过!”李播往前一步,挡在儿子身前,语气严肃地开口,“上次秋瘟来袭,还有之前的井水危机,都是淳风提前预警,咱们才能提前防备,躲过灾祸。你们也看看天上的心宿,是不是比平时红得多?深秋干燥,草木易燃,山火一旦燃起,风助火势,半个时辰就能烧到村边,到时候再想防备,就晚了!”张老爹也连忙拄着拐杖上前附和,对着乡邻们说道:“我信淳风这孩子,也信李郎君的话!这孩子心思细,懂星象,不会拿全村人的性命开玩笑。就算最后没有山火,清理掉山边的枯草,也能防备来年生虫,对咱们的田地有好处,没什么坏处!”
有了李播和张老爹的话,乡邻们的疑虑渐渐消散,不再犹豫,纷纷点头响应。众人跟着李播,浩浩荡荡地赶往西北山。到了山脚下,李播把大家分成三组,合理分配任务:第一组拿着镰刀、砍刀,负责割除山边五十步内的枯草;第二组拿着锄头、铁锹,负责在枯草清理干净的区域,挖一条三尺宽、一尺深的防火带,把泥土翻过来,形成一道隔离屏障;第三组则负责把割下来的枯草捆成捆,转运到远离山林和村庄的空地上堆放,避免二次起火。李淳风也不肯闲着,从家里拿来一把小小的镰刀,跟在卢氏身边,学着大人的样子割枯草。他的小手还没镰刀柄粗,割不了几下就累得发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咬着牙不肯休息,只是偶尔停下来揉一揉发酸的胳膊,又继续埋头干活。太阳渐渐西斜,深秋的傍晚带着一丝凉意,却丝毫没有影响乡邻们的干劲。等到夕阳落到山尖时,山边五十步内的枯草已基本清理干净,长长的防火带像一条黄色的巨龙,横卧在山边与村庄之间,把干燥的山林和村庄牢牢隔离开来。割下来的枯草被堆在空地上,足足堆了十几大堆,李播特意安排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守在旁边,叮嘱他们看好火堆,避免有人不小心引燃。
接下来的两天,李播每天天一亮就带着乡邻们去西北山检查防备情况。他们沿着防火带仔细巡查,发现有缺口的地方就及时修补,看到遗漏的枯草就立刻清理干净,丝毫不敢马虎。李淳风则每天按时坐在槐树下,一边观察护星锁的变化,一边抬头留意天空中心宿的星象。他发现,护星锁的红光一天比一天弱,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而天空中的宿星,亮度也渐渐恢复正常,却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红色,没有完全褪去。李淳风心里清楚,这说明危险还没有完全解除,必须继续保持警惕,不能有丝毫松懈。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西北山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鼻的浓烟味,紧接着,村口就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山火!着火了!西北山真的着火了!”李播和李淳风听到喊声,来不及多想,立刻抄起身边的水桶,快步跑到村头的了望台。只见西北山的山腰处,已经火光冲天,滚滚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云霄,枯草燃烧的“噼啪”声,在西风的裹挟下,隐隐约约传到村里来。火借风势,顺着干燥的枯草快速蔓延,朝着山脚下的方向扑来。好在乡邻们早已按照安排,守在防火带旁,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水桶、湿布、铁锹,严阵以待,看到火势蔓延过来,没有一个人慌乱。
没过多久,凶猛的火舌就蔓延到了防火带的边缘,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疼,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但由于提前清理了枯草,又有宽阔的防火带阻挡,火舌只能在防火带的另一侧疯狂燃烧,根本无法越过翻起的泥土带,向村庄蔓延。偶尔有零星的火星溅到防火带内侧,守在旁边的乡邻们立刻冲上去,用湿布轻轻一捂,或是用铁锹铲起泥土覆盖,火星瞬间就被扑灭,没有引发新的火情。火势在防火带边缘挣扎了半个多时辰,因为没有足够的枯草助燃,渐渐弱了下来。到了中午时分,山火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山坡和浓浓的烟味,飘在空气中。乡邻们站在防火带旁,看着熄灭的山火,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那个之前质疑李淳风的中年猎户,红着脸走到李淳风面前,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淳风,对不起啊,大叔之前不该不信你,还说你小题大做。要是没有你提前预警,我山腰的木屋,还有咱们全村的房子,恐怕都被烧没了,真是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