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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回书架。”
“放着吧,明天再送。”
“今晚送,省得明天又有人拿去修订室。”
“你已经不管日常修订了。”
“原本放回哪里,我还管得动。”
她慢慢走进屋,把书放回待了几十年的位置,没有摆到最显眼的一层,也没有加锁,只在书脊上轻轻按了一下。
重新回到院子时,沈卫光已经给她倒好了温水。
“这回彻底写完了?”
“书早就写完了,今天只是补一句。”
“往后不添了?”
“我不添了,别人还会添。”
“舍得?”
“您怎么总问这句话?”
“因为你从前什么都想自己看着。”
“人老了,看不过来了。”
沈卫光皱起眉:“别总说老。”
“您先问我多大年纪还要争。”
“那是说你,不算我。”
“爸爸,您如今也会耍赖了。”
“跟你学的。”
几十年来,每到能坐下的周天晚上,他们仍会把椅子搬出来,各自看各自的东西,有时谈科室,有时争一颗扣子该怎么缝,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
秦向阳曾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口看了许久,最后没进去。
第二天念念问他:“昨晚有事?”
“本来想送论文,见你们都在,便回去了。”
“送论文为什么不进来?”
“你们那种时候,旁边多个人都嫌挤。”
“院子这么大,哪里挤?”
“我说的不是椅子。”
“论文呢?”
“在这里,你先看,可别因为昨晚没打扰你便少提意见。”
“该改的地方不会少。”
“我就知道。”
又过了许多年,秦向阳也不再亲自送论文,年轻大夫会替他把资料送来,嘴里仍带着他当年的话。
“秦老说,沈大夫若只夸一句,便是没认真看。”
念念戴上眼镜翻过几页:“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说您会先问这个,让我告诉您,他腿没事,只是今天要带学生。”
“让他下周自己来,别拿学生当传话的人。”
“秦老还说,您肯定会这样答。”
“那就再告诉他,既然猜得到,更该自己来。”
院里的人来了又走,诊室里的树越添越大,留下空白的位置也始终没有填满。
很晚的一个秋夜,念念与父亲仍坐在旧院里,月光落在地面,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延伸到台阶下。
沈卫光把记录本合上,转头看她。
“念念,累不累?”
念念原本正在看一封卫生站寄来的信,听见这句话,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怎么突然问这个?”
“坐久了,怕你撑着。”
“我是说,您问哪一种累?”
“这一辈子的。”
念念没有立即回答,她先端起水喝了一口,又看向院外那条熟悉的路。
前世七十年,她独自来,也独自走,留在身边的只有一箱医案,临到最后,连一盏等她回家的灯都没有。
这一辈子,她从三岁多走到白发满头,有爸爸,有家,有中医科,有一本自己走远的书,也有母亲写下的那句“盼着将来”。
来过的人没有永远留下,却都在树上有自己的位置,连她未曾见过的读者,也会接过一页纸,继续往下走。
她低头理好信封的折角,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不累,这辈子,不累。”
沈卫光点点头:“那就好。”
念念转过脸:“爸爸,您呢?”
“我也不累。”
“您回答得太快。”
“这个问题不用想。”
“为什么?”
沈卫光把手放到那本写了许多年的记录上,院里的灯从他身后照出来,桌边两块旧石头仍然并排压着纸。
“有你,就不累。”
念念看着父亲,没有再用医理纠正这句话,也没有说人生不该由另一个人证明。
她只是把自己的椅子朝桌边挪近一些,重新靠回去。
秋风从院门外进来,翻动记录本露出的页角,沈卫光伸手压住,念念也按住了那封来自远方的信。
两个人继续坐着,没有急着回屋。
念念望着这个住了一辈子的院子,在心里将那些陪她走到今天的人重新想了一遍,最后停在母亲那首短诗上。
前世七十年,孤独地来,孤独地走,什么都没留下。
这辈子,从三岁到现在,有爸爸,有家,有中医科,有《种子书》,有所有的人,也有已经来到的将来。
沈卫光见她久久不说话,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念念把手覆在那封信上,终于笑着回答。
“我在想,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感谢大家的阅读和礼物的支持,谢谢你们,下一本打算写一本穿越历史题材的,已经构思出了大纲,不会让大家等太久,最多三天。再次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