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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满朝文武、关陇百姓,都睁大眼睛看着,谁的规矩在吃人,谁的规矩能保命!”
点将台四周满场无声。
这三道要求,字字往祖制军需最藏污纳垢的软肋上扎。
如果答应,孙建靠瞒报损耗来粉饰太平的手法将彻底失效。
只要他营里有人喝生水倒下,当天全长安城都会知道!
“你……放肆!”
孙建一巴掌拍在案上,怒斥出声。
“大军机密,岂能随便张榜于市井!”
“若无外患交战,三千人在关中驻防十日的日常损耗算什么机密?”
宋微明脊背挺直,寸步不让。
“将军是不愿公开,还是不敢公开?”
“怕那些吃了霉粮、喝了脏水倒下的将士,折了您的威名?”
孙建死死的咬着后槽牙,下颌绷得铁紧,握剑的手背暴出两根青筋。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在皇帝试探的眼皮底下,他若连个对账都不敢接,军心当场就得散一半。
“好!”
“好一个刀笔吏的手段!”
孙建一把夺过宋微明递来的刻刀,在竹简上狠狠的划下大名。
“老夫带兵数十年,坦坦荡荡!”
“老夫倒要看看,你那几块烂木头能不能当饭吃!”
两卷竹简,两方画押。
没有硝烟的生死契约正式订立。
号角声呜咽吹响。
孙建翻身上马。
巨大的重型辎重车发出刺耳的轴承摩擦声。
大批精锐老兵护卫着成山的粮草,卷起漫天黄尘浩浩荡荡的开拔。
校场黄沙渐渐落下。
只剩下霍去病、宋微明,以及他们面前三千名衣着破旧的新兵。
这是一支几乎没有任何战斗经验,更没有任何默契可言的队伍。
霍去病走下点将台,锐利的目光扫过新卒。
哪怕这些人现在孱弱不堪,只要加以敲打,依然能变成撕咬大漠的野狼。
“羽林亲卫听令,暂任这三千人百夫长、什长之职。”
霍去病雷厉风行的下达军令。
“原地结阵,查验兵刃与水囊。”
“半个时辰后,急行军拔营!”
新兵们一阵慌乱。
在羽林卫的呵斥下,勉强开始整队。
宋微明将方才逼退老将的强硬收敛起来。
她深知,统御力只能解决战斗意志。
后勤生死才是十日之约的根本。
“桑瑾,韩三。”
宋微明唤来班底。
“把作坊新赶制出的空白木牌和刻刀发下去。”
宋微明下达了接管军需后的第一道指令。
这就是槐里规程的第一步,实名责任制。
必须把风险精准控制到单人。
“告诉所有人。”
宋微明声音沉稳有力。
“从今天起,喝进去的每一滴水,咽下去的每一口粮,都要记名。”
“第一件事,在木牌上刻下自己的籍贯与姓名,绑在水囊和腰带上。”
生有口粮,死有记认。
韩三与桑瑾带着工匠,抬着木牌和刻刀走入阵中。
分发进行的很快。
然而随着木牌发到士卒手里,整个军阵非但没有安定,反而生出一股极其诡异的骚动。
宋微明站在台阶上,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前排的一名年轻士卒十三四岁,穿着宽大麻衣。
他双手捧着那块打磨光滑的木牌,满是冻疮的手指捏着刻刀,僵硬发抖,根本不知如何落刀。
他把刻刀悬在木牌上,手抖得厉害。
刀尖无力的划了两下,留下一道弯曲的划痕。
年轻士卒眼圈红了,惊恐的左右张望,发现旁边的人比他好不了多少。
有人用刀背在木牌上死命的锯,急得满头大汗。
桑瑾抱着记录册,脸色苍白的从军阵中快步的跑回点将台。
“县令……”
桑瑾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慌乱。
“牌子不够,还是刀不够?”
宋微明看向她。
“不。”
桑瑾咽了口唾沫,回头看向那三千名握着木牌不知所措的新兵,声音干涩。
“他们……不会。”
宋微明的眼皮猛的一跳。
“不会什么?”
“不会刻字。”
桑瑾抠紧了记录册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老将拨给咱们的三千人,多是偏远村落的佃农。”
“我刚才让人教他们认字……”
桑瑾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宋微明。
“点兵结束了,县令。”
“但这三千人里……绝大多数人,根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秋风卷过空旷的校场。
那一声声刻刀滑过木牌的凌乱刮擦声,在此刻听起来,透着让人绝望的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