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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送到县署时,驿卒已经昏倒在门槛边。
程女医领人把他抬进诊棚。宋微明站在县图前,用木尺依次压住马邑至槐里的驿路。木牌上的刻痕杂乱,边角留着刀鞘撞出的裂口。送牌人是否亲历战事,眼下还查不清。
“先救人。等他醒了,只问沿途经过哪些驿站,见过什么。军情不许靠猜。”
她把木牌交给老主簿封存。
天黑前,第二支车队从北边逃回。空车上躺着四名伤兵,车后跟着十几个丢了马的军户。
县尉带回来的消息十分混乱。马邑合围失败,北地各军正在撤动。匈奴游骑绕到粮道和水源附近,追击南下的人群。
当天傍晚,流民堵住了槐里北门外的官道。
农户抱着孩子缩在车后,伤兵裹着破毡靠坐在沟边。空车与瘦牛挤在路中,湿柴冒出的烟贴着地面散开。哭声未停,病患的咳嗽声又从人群深处传来。
县尉站在城门楼下,手掌压着刀柄。
“县令,人还在增加。县仓养不起城外几千张嘴。直接开门,伤兵、病人、流民全挤进来,城里撑不过今晚。”
老主簿从城楼下来,手里的木牌被汗水浸湿。
“几家豪强已经关了仓。城中也传开了,说流民身上有疫病,开城便会害死全县。”
宋微明登上城楼,先查城外的水囊、火堆和人群位置。
西侧众人围着一辆空车来回走动,已有人借排队占位。东侧伤兵被赶到风口,几个孩子蹲在水沟旁喝融化的雪水。
“先在城外划出四片地方。北门外登记来处,净水锅放在上风处,诊棚移到西侧。普通百姓去南边等候,伤兵单独安置。”
县尉仰头道:“县令准备在城外设营?”
“先给他们划出站脚的地方。人挤成一团,迟早会冲门。”
“有人拒不听令呢?”
“把热粥、热水和医棚摆出来。按规矩排队的人先领。”
宋微明转身吩咐守兵:“撤掉门外鹿角。”
县尉往前走了两步。
“鹿角撤掉,城门便拦不住人了。”
“鹿角堵着门洞,人群全挤在一处。门前清空,县兵分守两侧,登记线以内不许擅入。”
“有人趁乱抢粮怎么办?”
“粮车转移到内城。门外留一车热粥,两口水锅,分开放置。有人闹事,也夺不走全部吃食。”
县尉还要开口,城下已经传来木桩擦地的声音。几十名老卒抬起鹿角,挪到门洞两侧。
门前空出通路,流民齐齐向前挪动。前排拥挤起来,守兵横起长杆,将人挡在白灰画出的登记线外。
宋微明拿起铜筒,站到城墙垛口。
“槐里开登记线,进城要领牌。先报姓名、来处、同行人数和病症。登记以后领水,再按木牌去营地。擅闯的人领不到粮牌,也领不到诊牌。”
城外有人喊道:“我们从北边逃命,军籍、户籍早丢了,拿什么报?”
“同乡可以互证。伤兵拿军中旧牌,孤儿由两个邻里作证。无人作证的先去火棚,查明来处再领牌。”
又有人挤到前面。
“县令迟迟不开城,今晚要看着我们冻死吗?”
宋微明按住城垛。
“城门会开。病水和兵刃不能进粮道。肯排队的人,今晚能喝上热水。想撞门的,先把路让开,别堵住后面的老人和孩子。”
最前方几个年轻农户退向两侧,给伤患让出通路。
程女医领着女医和役夫出城搭起诊棚。石阿六赶来水车,停在上风处。净水组架起陶锅,将改过封口的短嘴皮囊摆在木架上晾晒。
几条队伍刚分开,南侧响起一声马嘶。
一队自称伤兵的人推着粮车向城门靠近。车上盖着破布,车轮与车板都找不到血迹。领头人满身尘土,胸前挂着北军旧牌。
“军中急粮,先放我们进城!”
县尉领兵拦住车头。
“先验军牌,再开门。”
领头人掀开破布,半车粮砖露了出来。
后方流民闻见粮食气味,纷纷往前挤。一个孩子摔倒在地,妇人俯身护住孩子,退向路边水沟。门内守兵横起长杆,拔刀警戒。
宋微明跑下城楼,赶到车边,伸手扣住车辕上的封绳。
绳结用了旧仓双回扣。车底粘着红褐色泥土,产自南沟,北边驿道没有这种土。
“粮砖不准动。石阿六查车轴,青袍核对军牌。程女医先救倒地的人。”
领头人一把攥住宋微明的手腕。
“军情紧急,县令还敢拖延?再不放行,我按军法闯门。”
宋微明低头检查他的袖口。护腕并非北军样式,皮边的针脚也不合军中规制。
“伤兵先见军医,运粮人交出押运牌。两样都交不出来,军法护不住你。”
领头人松开她,另一只手探入破布,抽出短刀,直刺车上的封箱。
县尉撞开车辕。两名老卒从侧面扑上,一人扭住持刀者的胳膊,一人压住他的后颈,将人按进雪泥。
流民受惊后退,城门前空出数步。
宋微明捡起短刀。刀柄残留北地旧仓刻痕,刀鞘是新配的。
“封车。所有人退回登记线。真伤兵送诊棚,混进来的分开关押。粮砖逐块清点。”
被擒的人仍在挣扎。
“我也是逃命来的,凭什么抓我?”
县尉扯下他胸前的旧牌,翻过背面。牌上原有的军籍被削去大半,木纹里留着半个“仓”字。
宋微明把旧牌递给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