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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强管事盯着两碗土水,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身后的部曲收回了半步。
“今日天寒,开沟会伤田根。”
“不开沟,冰水会伤整片根。”
宋微明蹲下扒开枯叶,先指向一处田块。
“这里的根还有白色细根。”
她又指向另一处被人踩实的土块。
“这里的根已经发黑。”
三块田被她分别插上木牌。
“死叶不等于死苗。先排水,再挡风,三日后复查根。现在就把活根田毁掉的人,才是在毁田。”
几个原本准备翻苗的佃农停住铁锹,转头看向豪强管事。
傍晚,三乡的第一轮抢救开始。
北渠低洼乡连夜开沟,东坡乡扎秸秆篱,南滩乡清理旧支口,先把田面水位压下去。北渠用了八十七捆秸秆,东坡用了七十三捆,剩下四十捆被宋微明封在仓里,留作三日后的复查。
草木灰和水工已经用到上限,其他九乡暂时只能自备秸秆、草帘,并先报土性和苗根情况。
宋微明站在县图前,手指冻得发僵。老主簿把最后一块物资牌递来。
“北渠用掉八十七捆,东坡用掉七十三捆。灰还剩不到六十担,能调的人也不够了。”
“让其他九乡先报田情。不许只写‘冻坏’两个字。”
“若他们都来催?”
“按地块危险程度排队。”
她刚把三乡的复查牌挂上木架,城外便响起喧闹声。
豪强管事带人赶到县衙门前,身后跟着数十名佃户。
“县令只救三乡,其他地方一概不管。现在还要掘南滩田埂,分明是借寒潮夺田!”
有人将一捆堵渠木桩横在旧支口。管事抬手示意,十几个部曲立刻把木桩钉进渠口,冻水在田埂内侧越积越高。
宋微明走到县衙门外。细雪打在她的额头和手背上,她看了眼水线,又看向正在下沉的木桩。
“谁让你们堵渠?”
豪强管事举起一纸旧契。
“周家旧契在此。谁敢动田埂,谁就是毁田罪人。县令若不服,拿圣旨来。”
宋微明没有接旧契。
“郑水工,测渠口到旧支沟的落差。”
郑水工带人上前,水绳很快拉开。冻水已经越过田埂下沿,正往麦田根部倒灌。
豪强管事抬手挡住水绳。
“旧契写得清楚,这里是周家田。”
宋微明从老主簿手里取回县令铜牌,递到他面前。
“契纸只写田界,写不走官渠。你若坚持这道木桩属于周家,就在毁田牌上刻名,写明你要让哪几亩田泡在水里。”
管事盯着铜牌,嘴硬道:“县令这是威逼百姓。”
“县署按寒潮抢险令征调水工,工日、口粮、所修渠段全部记册。你带部曲钉桩,姓名、时辰和木桩数量也一并入册。谁在救灾,谁在堵渠,牌上分得清楚。”
老主簿接过她递来的空白木牌,转身吩咐书吏。
“取毁田牌,先记堵渠部曲姓名!”
人群出现骚动。一个年轻佃户低头看了眼水线,握着铁锹往后退。
“管事,再钉下去,水要进我家田了。”
“闭嘴!”管事回头喝斥。
宋微明抬手,县兵立刻隔开两边人群。
“先把人撤开,保住渠口。郑水工,带三乡空闲水工赶来。石阿六,把四十捆备用秸秆送到南滩,按牌领用。”
老主簿接过县令铜牌。
“县令要做什么?”
宋微明看着被木桩堵死的旧支口,又看向田里上涨的冻水。
“今夜开沟排水。谁还拦渠,先把姓名和堵渠时辰刻进毁田牌。冻水漫田后,按牌追责。”
她话音落下,南滩旧支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根木桩向田内歪倒,桩身裂口露出一截黑色木芯。郑水工跑过去刨开桩脚,泥土里露出半块旧木牌。
牌面被水泡得发黑,边缘还留着周氏旧仓的捆绳痕。
宋微明接过书吏递来的灯盏,照着木牌上的残字。
“这根木桩,不是今日才钉进去的。”
豪强管事的手停在旧契上。
宋微明将木牌放入空匣,封绳交给程女医。
“原地封存。南滩旧支口、周氏旧仓、堵渠木桩,分三册登记。”
她转身看向郑水工。
“今夜先排水,再挖桩脚。我要知道,谁把周氏旧仓的木头钉进了官渠。”
细雪越下越密,田埂里的冻水已经漫过第一块红牌。
郑水工带人取来铁锹,县兵沿渠站开。豪强部曲被挡在木桩外,管事手里的旧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宋微明按住腰间刻刀,走到渠口。
“开工。”
第一锹土落下,木桩底部露出一道新凿的槽口。槽口里卡着一粒发灰的麦种。
这粒麦种,与良种站今日查出的假种,颜色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