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史书只写一个卒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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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快见底时,士卒舍不得扔霉饼。外层烘干,里面还留着霉斑,吃下去腹泻发热,医官最后刻一句染疾。”

宋微明把三支队伍的路线描上舆图。浅井、盐泽、临时河滩和积雪停留地,各压上一块木片。腹疾人数增多的队伍,大多离开过固定补给线,中途换过几次水源。

几支粮车淋过雨。受潮记录过后数日,伤病册里的发热、腹疾与病亡人数跟着增加。

残简只能列出同行风险,查不清每个人究竟死于何病。霍去病将来的那个“卒”字,究竟对应高热、伤口感染、旧伤复发,还是医官辨不出的病症,册上没有答案。军册缺项太多,结论立不住。

案上的漏洞却能逐条列出来。

牲畜在上游饮水,士卒在下游灌水囊;前军踏过浅井,后队还从井里取水;雪水直接入口,受潮粮饼烘过外皮便继续发放。士卒患上腹疾,轻骑照旧赶路,掉队者交给后军。

门外马蹄停住。卫青进了后堂,将一卷封存名册放到案角。

“这支队伍深入北地两百余里,交战折损十七人,回程掉队六十三人。”

封绳拆开,名册铺在刻有“卒”字的木简旁。

发热。

腹疾。

乏力。

不治。

六十三名掉队士卒,最后归队的只有二十一人。

宋微明按住舆图。

“他们沿途取过哪些水?”

卫青在路线旁放下三枚木片。

“前七日取军井。越过这里,只能取河道和浅洼里的水。粮车迟了两日,士卒随身干粮又淋过两场雨。”

第三枚木片落在盐泽北侧。

宋微明抬头。

“腹疾怎么处置?”

“停营时煮药,急行时把病卒留在后队。”

卫青的手沿路线向北推。

“深入敌后,后队也留不久。去病常领轻骑奔袭,骑兵多备一日草料,行军就多一分负担。越过补给线,粮车跟不上,水源也轮不到军中挑选。”

舆图上的路线越过山口,穿入河谷。沿途固定水源越来越少,河道与浅洼分布在骑军必经之处。

宋微明取出霍去病的训练牌。

黑马夜行、低温露营、急饮凉水、拒食和恢复,均留有时辰与经手人姓名。训练牌旁,那枚军中木简只剩一个“卒”字。

“下一次北行,他会走哪条路?”

“陛下尚未定下出兵日期,旧路线不能当军令。”

卫青拿起炭条,在舆图上圈出两处山口和一条河谷。

“若要避开匈奴斥候,缩短奔袭路程,军中会考虑这一带。”

炭线穿过浅井、盐泽与数条季节河,同那支出现大批腹疾的旧军路线重合大半。再往北,固定水源只剩两处,中间隔着数日路程。

宋微明抬手压住盐泽北侧的木片。

“六十三人掉队以后,军中改过取水规程吗?”

“军中要求取活水,浑水先用布过滤。急行途中,各队未必有工夫照办。”

“受潮粮食如何处置?”

“能晒便晒,来不及晒就先发未湿的干粮。待军粮见底,没人肯把粮饼丢在路上。”

宋微明把粮车受潮日期压在病亡名册旁。

“这几箱残简推不出霍去病的死因。污水、霉粮、腹疾后急行,都会增加掉队与病亡。提前减掉一项,北军便少担一项险。”

卫青看过长案上的竹简。

“你准备先办哪一项?”

宋微明抽出青贮试验节省草料的记录,又将县仓霉粮样册放上长案。

“槐里有粮仓、铁匠、陶工和苜蓿田。先做体积小、耐存放的军粮,再试随身取用的净水物。轻骑嫌粮车拖慢速度,前锋也等不起沿途架锅烧水。成品得轻,按人分装,坏一份不牵连整袋。”

“军粮怎么做?”

“先用粟米、麦粉、豆粉和肉干。熟制、压紧、烘干,再按日分包。每包注明制作日期、原料、烘制时长和经手人。过水、受潮、暴晒、低温各试一批,拆开查霉斑,煮食后记士卒腹疾与体力。”

“净水呢?”

“先做陶胆和布层过滤。清水、浑水、盐泽浅水分开试,滤前滤后都留样。过滤只能除泥沙,饮用前仍得煮沸。轻骑赶路无暇生火,再试炭粉、细砂和陶片分层装入小筒,先拦虫卵、泥沙和牲畜粪污。”

卫青拉过空白木牍。

“北军拨二十名走过长途奔袭的士卒,到槐里试吃、试用。”

“军中医官、粮官和县署三方存册?”

“照双验规程办。二十人分组,原军粮与新军粮同路负重,饮水也分组取用。途中受潮多少,腹疾几人,体力何时下降,全部落名记时。”

“有伤病史的人另列,不能混进总数。”

“可以。”

“每批军粮留样,净水筒也留底。哪一批出事,沿编号查原料、工匠和使用人。成品通过复验,再送进北军。”

卫青在木牍上盖下军府印记,将旧部队伤病册推给宋微明。

“这卷册留在槐里。军府再送两名医官、一名粮官过来,士卒的行军旧伤与平日饮食由他们补录。县署只管试验,军务不得越界。”

“县署每日抄录试验副册,军府与粮官各收一份。谁改过记录,旧字不刮,在旁边刻名说明。”

“照办。”

暮色落过县衙屋檐,老主簿进门点亮两盏油灯。六只木箱排在长案一端,县仓湿粮册与军中伤病册分列两侧。

舆图铺在中央,北方路线从浅井穿过盐泽,伸进山口。几枚木片压着发病人数、受潮日期与掉队地点,霍去病的训练牌留在路线尽头。

宋微明取来两枚空白木牍。

第一枚刻下四个字。

压缩军粮。

第二枚也落下四个字。

便携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