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老槐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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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是叫院门响勾醒的。

孙奶奶挎着荆条篮子进来了,篮子上蒙着屉布。她进院先瞅见的,是我搭在炕头绳子底下那只包着布条的脚,脚步当场就钉住了:易娃子,脚咋了?

夜里起夜,叫门槛绊了一下,崴了。我说。

门槛?她把篮子搁在炕桌上,回过头来上下打量我,你打小儿在这院里跑大的,闭着眼都绊不着那道门槛。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敢露,只把手里的布条头掖了掖。她瞅了我两息,没再问——她老人家就这样,眼睛毒,心里有数,不该问的,从来不问。她掀开屉布,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贴饼子,新贴的,棒子面里掺了豆面,喧乎。这疙瘩是腌芥菜,切着吃。锅里我熬了小米粥,给你盛了一瓦罐,还烫着,就着饼子喝。脚崴了就老实待着,别满村蹿。

我应着。

孙奶奶走了没一袋烟工夫,院门又响了。晓晓先进来,一眼就看见我脚边那根榆木棍——我打柴火垛里抽的,直溜,拿镰刀把皮削了,拄着正合手。她的眉毛当时就立起来了:我说不让沾地,你倒好,拄上棍了?

棍沾地,我说,不是我沾地。

贫嘴。晓晓把辫子往后一甩,行,你要巡村,我拦不住你。可丑话搁这儿:走平地,慢着挪,我在旁边盯着。你要敢上沟爬坡,我把棍给你撅了。

晚婷跟在她后头进来,没说话,先把药包搁在炕桌上,示意我把脚抬上来。布条一圈一圈解开,伤口露出来:两道裂口都不渗血了,周围那圈白消下去大半,红也淡了。晚婷凑近了瞅了瞅,又拿手指头在伤口边上按了按,问我疼不疼。我说胀,不疼。她点点头,重新撒上药面,缠上新的布条:比昨儿好。再养三天,能沾地。三天之内,别想。

晓晓在旁边补了一句:听见没有?三天。

我嘴上应着,心里把账排好了。晚婷和晓晓收拾家什的工夫,小胖也到了,我打发他去灶屋,把碗橱顶上那坛子老醋取下来,倒了大半碗,把铁牌浸进去,搁在窗台上。醋一没过铁牌,锈壳上就咕嘟咕嘟冒起一层细密的锈沫,像谁在碗里吹了一口气。急不得,泡着吧,它啥时候肯露脸,啥时候算。

半晌午,我们四个出的门。我拄着榆木棍,一脚轻一脚重,晓晓在我左边半步,眼不错珠地盯着我的脚,小胖在右边,嘴上一路没闲着。

村里跟昨儿一样安静。井台上,新换的辘轳绳叫露水浸得发黑,王二麻子家小子正在那儿打水,瞅见我们,老远就喊小胖哥。村当中的碾子旁边,几个老太太坐着纳鞋底,东家长西家短,声不大,碎碎的。谁家窗台上晒着一捧红枣,谁家的辣椒串挂在门檐底下,红通通的一溜。日头不毒,风也软,好端端一个秋后晌的架势——要不是我知道怀里揣着什么、潭底压着什么,光看这个村子,谁能信有什么不对?

巡村的路线是老路线:从我家出来,过井台,绕碾子,走村东头的场院,再兜到村北,打老槐树那儿回来。一路走过去,墙根、门垛、石磙子,我一处一处地瞅,哪儿都干干净净。

直到村北那棵老槐树,进了我的眼。

老槐树是咱村最老的物件,三四个人合抱的树干,树皮皴得跟爷的手背似的,一道一道的深沟。树底下摆着两盘石磙,夏天老人们在这儿乘凉,娃娃们在这儿撒尿和泥。往常我打这儿过,眼皮都不抬。

今儿,我的眼皮抬起来了,就落不下去了。

树干朝南的那一面,齐胸口高的一块平皮上,三道波浪,白灰画的。

我拄着棍,一步一步挪过去,挪到树根底下,站住了。晓晓和小胖也跟上来,小胖的眼睛顺着我的眼睛落到树干上,他的一嗓子,又赶紧自己捂住嘴,压着声儿:哎哟我的妈——三道弯!真画咱村里来了!昨儿后晌我打这儿过,树上还光溜溜的,一根道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