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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半句遗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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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骨上,撞得发闷。我盯着那只手,盯着指缝间那一线烟,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十七,没有;从头再数,又数到十七,还是没有。找什么?找潭?找洞?找我爷布在底下的这张网?你把那个字给我,我拿什么去换都行——我当时心里真就是这么想的,章程、忌讳、水底下不许乱动的规矩,那一刻全顾不上了,我就要那一个字。

没有第六个字了。

我眼睁睁瞅着,那只手的指尖上,起了一层细亮的泡。

先是中指,再是食指,一根挨着一根,指头尖上那层灰白的皮肉,化成一颗一颗细小的水泡,脱离指头,往上浮。水泡离开的那一瞬,叫洞口那点火光一照,每一粒都晶亮晶亮的,像谁拿最细的一挂珠子,贴着水撒了上去。

指头化完了,手掌跟着化。掌心里原先拢着的那一线烟,忽然没了捧它的东西,可它还是笔直的,一寸都没歪——香的劲还在,烟就不散。只是捧烟的那只手,从腕子往上,成了一片不住往上走的泡。

那身布,那身我叫不出名目、在水里泡了二十好几年还不烂的布,从袖口开始,一条一条的筋散开,散成絮,絮再散成泡。整副身子,像一幅叫水洇透了的旧画,从四边往中间,一点一点没了形。末了,连那个人形的轮廓都拢不住了,往下一塌,又往上一浮,散成一大片细密的泡,慢慢往头顶的黑水里升。

我伸手了。

我明知道拦不住,我还是伸手了。巴掌在水里捞过去,捞着一把泡,泡从我指缝中间一粒一粒穿出去,往上走,我一粒都没留住。它们升过洞顶,升出洞口,升进那十几丈深的黑水,一路往有月亮的那个方向去。火光把最后几粒照亮的那点工夫,我仰着头,一直瞅,瞅到什么都瞅不见。

洞里空了。

石缝里那炷香还在烧,烧到这会儿,香头只剩红豆大的一点火了,可那点火稳得很,烟还是笔直的一线,照升不误。一丈见方的那片净地,还是那片净地,平平整整,连一道水纹的褶子都没有——往后,没人扫了。捧烟的手没了,磨石壁的人没了,这个洞,从今往后,就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空洞了。

我在水里跪不住了,叫浮力托着,半悬在那儿,心里一笔一笔地过账,过得眼眶发热——水底下,眼眶热不热的,潭水都给你抹平了,谁也分不出来。

找什么?

我定在那个空洞口,把这三个字掰开揉碎,又想了一遍。倭寇人在这山里找东西——找的是这潭?是这洞?还是爷这张金网底下压着的什么?义庄墙外画三道波浪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在找这个?白蛇说真正的高手还在后头——后头那个,是不是已经找着了什么,只是还没动手?

腰上的绳子,紧了两下。

七分到了。岸上那炷计时香烧到了保命的数,晓晓的手,从来不打商量。下潭之前她就跟我撂了话:七分一到我就拽,你少跟我讨价还价,你要不服,你就别系这根绳。小胖在旁边还帮腔,说他易哥你可想清楚了,七分,就七分,晓晓说拽就拽,我在中间拦都拦不住——不是,我是说,你可别仗着水性好就在底下磨蹭,这潭它不讲理,上回锁你脚脖子那事儿你忘了?反正你在底下,啥事你说了不算,绳子说了算。

当时听着烦,这会儿想起来,句句都是理。章程就是章程,这会儿洞里就是塌下来,我也得走——再说,洞已经塌过了,塌在我心里了。

我朝着洞口,端端正正,又躬下去一躬。这一躬,比我下潭以来哪一躬都慢,都沉。

师叔。我在心里比,话,孙儿记下了。没听完的,孙儿拿一辈子去寻找。

直起腰,我蹬了一脚水,顺着绳子往上游。游出去七八丈,我又回了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