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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直接睡到日头西斜。
睁眼时,窗外的日光已经柔了下来,一层暖黄铺在窗纸上,温温软软。院里静悄悄的,西屋也没动静,林晓晓应该早就起了。灶屋断断续续传来锅碗轻撞的叮当声,听着是她在收拾收拾厨具。柳晚婷一早回了孙奶奶家,这会儿还没过来。
午后村里的细碎声响,顺着院墙缝隙钻进来。谁家母鸡下了蛋,咯咯哒哒地叫着邀功;远处几声狗吠刚起,就被主人轻声喝止;苇塘方向吹来的风,裹着淡淡的水汽,凉丝丝扫过窗沿。
我躺在炕上,没急着起身。
一夜破境,整日补觉,浑身积攒的疲惫彻底散得干净。骨头缝里那种酸胀沉重的感觉尽数褪去,整个人像被清水反复淘洗过,从里到外通透轻快。
变化最明显的,是眼睛。
我抬眼望向房梁,陈年积灰的纹路清晰分明,就连蛛网残留的细碎痕迹都看得一清二楚。换作以前,这种细微之处我总得眯着眼费力辨认许久。如今不仅视物清晰,连痕迹上残留的淡薄气息都能捕捉到。蜘蛛早就离去,只剩一丝几乎散尽的余气,丝丝缕缕,源流分明。
镇灵境,果然不同。
之前处在观气境,是我刻意凝神瞪眼,主动去搜寻周遭气场。现在入了镇灵境,天地间的气会自行映入眼底。或细微、或浅淡、或藏在缝隙角落,层层叠叠,像剥葱一样,内里脉络一目了然。
我坐起身,从怀里取出笔记,摊开搁在腿上,翻到第二封留言页。
“莫急。”
简简单单两个字,我早已翻看无数次。未破境前,我心性浮躁、手痒难耐,总想立刻找上义庄的阴物、镇上的暗处势力硬碰硬。每次心绪躁动,我都靠这两个字压下冲动,逼着自己稳住心神、戒除毛躁。
如今境界稳固,再读这二字,我终于品出藏在深处的深意。
所谓莫急,是让我先理清因果、算清旧账再出手,不是一味隐忍、被动固守。
爷爷留下的章法,从来不是龟缩避战。一味窝在村里被动防守,不是稳妥,是拿整座村子当赌注,赌对方迟迟不动手。这根本不是爷爷的本心。
我合上笔记,重新贴回心口。纸面温热,熨得人心安。
爷爷,这两个字,我彻底嚼透了。既然懂了,就该主动出手了。
灶屋门口,林晓晓探进头来,发丝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显然刚洗完头发:“醒了?”
“醒了。”我下地穿鞋,随口吩咐,“去把晚婷请来,晚上咱们三个开个会。”
她眉梢一挑,眼里透着兴致:“开会?”
“算账。”
她定定看了我两秒,瞬间咧嘴笑开:“得嘞!”
转身要走时,她又折回头,语气带着积攒已久的憋闷:“早该跟他们算了。”
整个后晌,我没闲着。
研开朱砂、铺平黄表纸,静心画符。镇宅符、驱邪符各备数张。以前观气境时,画上两张符就气机耗尽、手腕发飘,如今一笔一画沉稳利落,连画七八张,体内气机依旧沉凝稳固,手腕稳如磐石。
我又提笔重画了一张破煞金符。七七四十九道弯,道道规整圆润,收笔一瞬,符纸自行亮起温润光晕,比我出关那晚画出的成品,还要沉稳几分。
这就是镇灵境和观气境的差距。不是体内气机变多了,是气机彻底沉了下来,稳得住、控得牢,运用自如,不再浮躁外泄。
画完符,日头已经贴上山头。我坐在堂屋,在心里逐一复盘三处据点的底细,把所有利弊、轻重、深浅梳理得清清楚楚。
第一笔账,镇上香烛铺。
我曾亲自进店打过照面,那掌柜的说话舌头打卷、语调黏腻拖沓,根本不像活人常态。铺面门脸敞亮,做的是红白喜事的明面生意,人人可进、看着规矩稳妥。可这敞亮明面之下,藏着的底细我至今没能摸清。这处据点,水太深。
第二笔账,镇宾馆。
那辆黑色陌生车辆的窝点,就在宾馆后方。车子蛰伏近十天,纹丝不动。木下那群人守在暗处隐忍不发,越是沉寂,积攒的后手就越凶险。动镇宾馆,就是彻底跟对方摊牌撕破脸,眼下火候未到,时机不足,这笔账太重,暂时不动。
第三笔账,街边快递点。
这处据点,是我这段时间一点点摸排、暗自锁定的。
早前我还在观气境时,路过那片区域,就隐约察觉气场异常。那里的气息阴燥发灰,和香烛铺的阴邪气场同出一脉,只是更浅、更杂乱。灰气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腥意,源头和香烛铺一模一样。当时我眼力不足,看不真切,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后来我特意让柳晚婷路过探查,她当时没多说,我也没多问。如今破境之后眼力大增,回想当初的气场细节,瞬间看透了表层灰气遮掩下的门道,心里彻底有了数。
快递点租的是镇供销社的临街门面,两间临街小屋,后院直通供销社老旧大院,位置隐蔽又方便撤离。这里是妥妥的明面据点,每日收发快件、人来人往,三轮车进出频繁,无论谁去逗留、打探,都不会引人起疑。
黑龙会把这里当成最外围的一处暗桩。这里的腥邪气场最浅、后手最弱,是三处据点里,最外露、最好下手的线头。
三处据点,被一条隐秘的线牢牢串联。快递点,就是整条线的开端。
一味守在村里被动等待,只会任由对方一点点蚕食村子的气运和安稳。爷爷说的“莫急”,从来不是坐以待毙。对方蛰伏憋招,我便主动扯掉他的外围暗桩,趁其蓄力未发,先破其根基。
出门倒水时,刚好撞见老李头从门口路过。
老爷子拎着小马扎,应该是刚在村头下完棋回来。看见我,他脚步一顿,抬眼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一遍。
“要出门了?”
“嗯,去镇上办点事。”
“哦。”他轻轻点头,拎着马扎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头也没回,淡淡撂下两个字:“稳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