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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透亮,我仍旧坐在炕桌边,反复摩挲着那枚崩裂过半的铜钱。
整整一夜,我合眼未睡。
天色大亮,院里传来细碎动静,是林晓晓和柳晚婷起身了。我抬手将残破铜钱收回木匣,妥帖放好,再把铜钱剑仔细裹紧,抬头吐出两个字:“三天。”
“啥三天?”
“我关自个儿三天。”我说,“门别敲,饭搁门口就行。夜巡按新章程来,你俩轮一班。”
林晓晓眉头瞬间竖起,语气带着急意:“你是被那东西吓——”
“不是吓的。”我打断她,嗓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是被打醒了。”
柳晚婷静静看了我片刻,抬手轻轻拦住还要开口的林晓晓,轻声道:“让他磕吧。”
房门插死,隔绝了院里的动静。我坐在空荡荡的堂屋,将昨夜和式神对峙的全过程,一丝不落往心里复盘。
我细细抠着自己的短板,掂量着自己的真实斤两。
那东西扑来的瞬间,速度快得视野都跟不上。我兜里明明揣着两道保命符咒,却连抬手触碰的空隙都没有。真到生死搏杀的关头,我日夜苦练的符法、门道,完全来不及施展。最后能活下来,全靠背后那把铜钱剑。
是爷爷四十二年前亲手刻符铸就的剑,硬生生替我扛下了致命一击,剑体崩裂破损,我才捡回一条命。
我指尖抵着炕桌硬木,指尖微微发僵。昨夜若是背上无剑,我人已经凉在北边的草丛里了。
还有那短短半息的僵持,最让我心底发寒。
它就那样歪着头,两点暗红暗光上下扫动,慢条斯理打量我,打量我的剑,打量我的站位。全程没有杀意迸发,没有扑杀动作,可就是这份从容,最让人胆寒。
它根本没出全力。
说白了,它只是奉命探路,摸清我的底细就果断退走。倘若昨夜它直奔索命,根本不给我僵持试探的机会,我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我不敢深想下去,后脊背残存的凉意再次漫上来。
最后那一眼对视,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屠夫审视牲口的眼神,掂量完斤两,默默记下来,无怒无恨,只有冰冷的记录。
它记住我了,也记住了这把铜钱剑。
柳晚婷说得没错,它彻底认下了我。下次再来,就不会是仓促试探,而是摸透所有底牌,带着十足杀招而来。
我对它一无所知,它却把我的深浅摸得一清二楚。
破煞境。
这个境界,我在爷爷的笔记里揣摩过百遍千遍。我无数次预想,只要踏破这道门槛,就能正统斗法、催动雷符、借取仙家之力,真正有了和阴邪掰手腕的资本。
爷爷一辈子的道法巅峰,就卡在这一境。
自打寒假开始,我日复一日画符练功,就靠着这股念想撑着。我一直以为这条路再远,只要日复一日慢慢挪,寸寸积累,早晚能抵达终点。
可昨夜那一爪子,直接把我这点自我慰藉的念想,彻底击碎。
这只式神,不过是木下手里放出来探路的一只棋子。
式神本就是以血饲育、以术拘押的阴邪,养一只和养一群,路数完全一致。只要供养足够,便能批量驱使。他随手放出的一只就这般凶悍,手里必然还压着更多后手。
真等到彻底撕破脸,他一次性放出三五只式神,我拿什么去挡?
我连破煞的门槛都没摸到,就算侥幸踏破境界、站稳脚跟,抵达爷爷当年的巅峰,又真的能接住这群凶物的围攻吗?
这一刻我才彻底认清,别说护村自保,就连护住我自己,都自身难保。
我的本事,根本不够看。
第一天闭关,我埋首翻读爷爷的笔记。
专门盯着讲解破煞境的那几页内容,字字细读。可那些文字符咒,此刻看着无比陌生,像是我用了十几年的筷子,突然之间就全然不认得了。
从前翻看,像隔着一层窗纸看灯火,隐约能摸到一点轮廓光亮。如今凑得极近、逐字钻研,那点光亮依旧遥远,始终触碰不到。
日头从窗纸东侧缓缓移到西侧,桌上的凉茶反复凉透三次,我一页内容都没彻底吃透。
我心里不急不躁。爷爷生前叮嘱过,修道切忌心浮气躁。天书难懂,那就一字一句死磕,慢慢磨。
第二天,我换了方向,通篇翻阅笔记里修缮法器的记载。
铜钱剑就静静摆在炕桌上,它拼尽全力护我一命,落得残破受损,我却连半点修缮的法子都不知道。心口一阵一阵发闷,堵得人喘不过气。
我翻遍整本笔记,所有带金、带钱、带修补字样的条目,逐一核对,通篇没有只字片语讲解铜钱修补、断符重续的法子。
我又翻看当初爷爷记载的铸剑、编绳章法,组装工序清清楚楚,唯独缺失修缮补救的法门。
修剑的法子,暂时没着落,这笔账只能先欠着。
屋外的日子照常流转,村里风波暂歇。
房门之外,一日三餐准时摆放,满满当当、热气腾腾,不用想也知道是林晓晓特意准备的。夜里的巡守章程,她俩严格执行双人轮班,一夜未曾间断。
第二天正午,小胖打来电话,柳晚婷代为接听,隔着门板把内容原原本本转述给我。
村里一切安稳,木下雇佣的巡逻队照常值守,自打大会那场演戏过后,木下本人再也没有踏入村子半步。
他放出去探路的凶虎,已经回去报信了。他在暗处,也在默默掂量我们的深浅。
老李头依旧早晚绕着义庄巡查,每隔两天就送一坛自家腌的萝卜条过来,放下东西便悄然离开,从不打扰。
式神作祟的事,我们一直瞒着他。老人家年岁已高,没必要再添这份沉甸甸的心事。他只当我是连日紧绷累坏了,闭门偷懒歇息,临走前还隔着门板低声念叨。
“学生娃,睡两天就够了,别把骨头睡酥了。”
这三夜,那只式神再未现身。
每到傍晚时分,柳晚婷都会隔着房门传一句近况,语气平稳无波:“锅安稳。醒着的那一丝煞气,没涨。”
她的血脉感应始终平稳,没有异动,也从不多言半句多余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