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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说过,先看邻不看宅。邻居的气色谈吐,比宅子本身更会说话。
头一户挨着37号的是个遛鸟回来的老爷子,七十来岁,精神头还好。我们说是学生,做旧城老建筑的社会调查,老爷子来了谈兴,竹筒倒豆子似的讲开了。
37号,空了七八年了。
原先住的一家三口,老爷子把鸟笼子往墙根一搁,男的姓什么来着……就记得是中学教书的一个先生,媳妇,还有个闺女,十来岁,文文静静的。七八年前一个晚上,好端端的,一家三口连夜就搬走了。家具都没拉,锅碗瓢盆全撂屋里了。你说怪不怪?
之后再没人住过?
谁敢住哟。老爷子压低了声,头两年还有人贪便宜想盘下来,带着人来看房,看一回黄一回。后来巷子里的老人都晓得——夜里打这门口过,能听见屋里有人哭。
不是一个人哭。老爷子的眉头拧起来了,有时候像个女人,有时候又像个小孩,还有一回,我起夜听得真真的,好几个嗓门搅在一块儿,呜呜咽咽的,听不出个数来。吓人呐。打那以后,这条巷子夜里没人走。
我又问那家人搬去哪儿了,老爷子摇头,说谁也没瞧见他们回来过,房子的事也不管不问,就这么撂了七八年。
谢过老爷子,我和林晓晓退到巷口,日头已经升高了。
好几个嗓门……林晓晓的脸有点白,但还是掏出小本子记,一家人三口,哭的却不只三个声。陈易,这宅子里到底有多少……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比我原先想的多。而且那家人连夜搬走,多半是让屋里的东西吓破了胆,能逃出来已经是命大。
我没跟她说的是另一层。
我观气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往宅子四周扫了一圈——那股死气凝归凝,倒还安分,没人动过手脚的痕迹。这是万幸。可我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了:黑龙会专收罗天下凶物,这么一座现成的凶宅,七八年没人管,里头聚着好几口怨气,搁在他们眼里就是块没人守的肥肉。他们要是哪天闻着味儿摸过来,把这宅子里的东西收走了去做局,那才是大麻烦。
这宅子,与其等他们惦记,不如我先把它料理干净。爷爷写可试手三个字,兴许也有这层意思在里头。
回学校的路上,我把打算跟林晓晓说了:这宅子我得进去一趟,把它了了。
我跟你去。她想都没想。
这事没得商量……
铁门锈死了,你进得去吗?她一句话把我噎回去,院墙不高,我会翻墙。我翻进去给你开门,开完门我就出来,还守在外头。陈易,你一个人连门都进不去,还了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没找出话驳她。
她说的句句是实情。可要把一个圈外人往凶宅门口带,这里头的分寸,我得回去好好掂量掂量。
夜里,我把笔记摊在台灯底下,翻到平阳路那行字,盯着可试手三个字看了很久。
爷爷,你说的试手,是让我试屋里的东西——可我头一个要过的关,是怎么带着一个不肯走的人,平平安安地把这扇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