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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给足了许大茂面子。贾张氏精着呢,她请许大茂来,固然有“尊师”的成分——毕竟棒梗口口声声叫着“师父”,表面功夫得做足,不能让陈家和其他宾客觉得贾家不懂礼数。但更深层的,是她知道许大茂路子广,认识人多,在街面上有点虚名,请他坐在显眼位置,也能给贾家的酒席“增光”,显得贾家交往的人有层次。再者,许大茂是棒梗的“师父”,请他参与定事,也显得贾家对这门“师徒关系”的重视,间接抬高了棒梗的身份——看,我儿子不光有正式工作,还有个有本事的师父!
许大茂听着贾张氏这番刻意抬举的话,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哪会不知道贾张氏那点小九九?不过,这正中他下怀。能坐在棒梗结婚酒席的“上席”,以“师父”的身份接受敬酒,这本身就是对他地位的一种公开确认,也能在陈桂芝和众多宾客面前,进一步强化他和棒梗、乃至和贾家的“亲密”关系,为他后续某些不为人知的打算铺垫。同时,参与定事,也能让他对婚礼的流程、宾客安排有更多了解,方便他见机行事。
于是,许大茂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混合着谦逊与得意的笑容,连连摆手:“贾大妈,您这话可太抬举我了!棒梗是我徒弟不假,可我也没教他什么,都是这孩子自己争气。这‘尊师重道’可不敢当,我就是来沾沾喜气,帮着跑跑腿、出出主意那是应该的!您这么安排,那是给我脸上贴金呢!”话虽说得漂亮,可那挺直的腰板和微微扬起的下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受用。
接下来,几人便开始具体商议。哪些亲戚必请,哪些街坊邻居要请到,厂里的领导同事如何安排,主桌、次桌怎么坐……三位大爷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在院里的威望提建议,许大茂也不时插话,给出些“场面上的”看法,比如哪个领导最好请到,坐席时要注意什么忌讳等等。贾张氏和在一旁作陪的秦淮茹仔细听着,记在心里。
快要结束的时候,易中海突然拿出二十块钱说,“这是我作为东旭和淮茹师父的一点心意,不算在礼份子里面的”。易中海这二十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啪”地一声丢在了凉水里,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和蒸腾的尴尬水汽。屋子里原本还算和煦的商议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贾张氏反应最快,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得比刚才更盛,眼睛紧紧盯着那两张簇新的十元钞票,嘴里的话像抹了蜜,又像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又急又快又顺溜地淌了出来:“哎哟哟!一大爷!您看您!这……这怎么话说的!您能来帮着张罗,就是我们贾家天大的面子了!这钱……这钱我们可不能收!东旭和淮茹跟着您学手艺,那是他们的福分!您和易大妈这么多年对我们家的照顾,那真是比亲人还亲!棒梗、小当、槐花他们,心里头可一直把您二老当成自己亲爷爷亲奶奶一样敬着!这恩情,我们贾家是记在骨头里,要记一辈子的!”
她嘴上说着“不能收”,那只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却已经无比精准、迅捷而又“顺理成章”地伸了过去,指尖几乎带着风,轻轻巧巧却又坚定无比地将那两张钞票从易中海手里“接”了过来,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随即飞快地揣进了自己大襟衣服内侧的口袋里,还下意识地按了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感激涕零的表态和实实在在的接纳完美结合,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易中海似乎早已料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沉稳宽和的表情,只是摆了摆手:“一点心意,给孩子添点喜气,应该的。东旭走得早,淮茹不容易,棒梗成家,是好事。”
然而,这“一点心意”和“师父”的名头,却把在场的另外三个人架在了火上。
二大爷刘海中那张胖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易中海会来这一出!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他今天来,是摆管事大爷的谱,是来“指导工作”的,可不是来当“散财童子”的!二十块钱,对他家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还是这种“师父心意”的名目,毫无准备。他肚子里那点官腔和节俭理论,此刻在易中海实实在在的钞票面前,显得苍白又吝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老易你这是……”,或者“这不合规矩……”,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干咳了两声,把脸别过去,假装研究起墙上那幅早已褪色的年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三大爷闫阜贵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暗叫一声“失算”!他光顾着琢磨怎么在酒席标准上让贾家“放血”、让大伙儿“沾光”,怎么就没提前想到易中海可能会以“师父”身份额外表示呢?这下可好,易中海拔了头筹,显得又大方又重情义。他闫阜贵虽然也是管事大爷,可跟贾家没有师徒名分,硬要跟着给钱,显得攀附又突兀;可不表示吧,对比之下,岂不显得他这个三大爷小气、不懂人情?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和台阶,只能含糊地跟着点头:“啊……是啊,一大爷说得对,是喜事,是喜事……”话里干巴巴的,全没了刚才商议酒席标准时的气定神闲。
但最尴尬、也最被架在明处的,是许大茂!
贾张氏刚才那番“尊师重道”、“师父如父”的高帽子,是他自己戴上去的,还戴得挺乐意。易中海这“师父心意”的二十块钱,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了他这“师父”的背上!易中海是贾东旭和秦淮茹在厂里的正经师父,有传承,有情分,给二十块虽然也不少,但名正言顺。可他许大茂算哪门子“师父”?不过是教棒梗摆弄几下放映机,带他下乡混了几趟,更多的时候是听他吹牛、给他出些馊主意的“便宜师父”!这层关系,水分大着呢!
可现在,贾张氏话赶话把他抬到了“上席”、“尊师”的位置,易中海又实实在在地拿出了“师父”的表示,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棒梗的师父”要是不接这个茬,不表示点什么,那刚才贾张氏的抬举就成了笑话,他许大茂的面子往哪儿搁?在三位大爷、在贾家、尤其是在即将见识这场面的众多宾客和陈桂芝眼里,他会变成一个只知道占徒弟便宜、关键时刻一毛不拔的虚伪小人!
许大茂心里那个骂呀!骂易中海这老家伙不声不响来这一手,骂贾张氏这老虔婆嘴快给自己戴高帽,更骂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顺水推舟认下这“师父”的虚名!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电光石火之间,许大茂脸上那短暂的错愕和僵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理应如此”和“略带嗔怪”的夸张表情。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十足的“江湖气”和“师徒情”:
“嘿!一大爷!您这可真是……真是给我们这些当晚辈的‘打了个样儿’啊!”他先捧了易中海一句,随即转向贾张氏和秦淮茹,语气“埋怨”中透着亲热,“贾大妈!秦姐!您二位看看!一大爷这是将我的军啊!棒梗叫我一声‘师父’,那是孩子抬举我!我这当师父的,平时教他的那点玩意儿,不值一提!可今天这大喜的日子,一大爷这‘师父心意’珠玉在前,我这点……哎,怎么说也是棒梗的‘师父’,虽说比不上易师傅德高望重、根正苗红,可这心意,那是绝不能落在后面的!”
他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去摸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钱包。脸上笑得灿烂,心里却像被钝刀子割肉。二十块?他可舍不得!也犯不着跟易中海攀比。但他也不能给太少,显得太寒碜。手指在钱包里迅速而隐蔽地捻动着,很快,他抽出了两张五元的钞票,想了想,又咬咬牙,加了一张两元的,一共十二块钱。
“我这做‘师父’的,没易师傅那么厚的家底和情分,”许大茂把十二块钱也递了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像自嘲又像表功的笑容,“这点钱,不多,就是个意思!给棒梗添个喜,也当是我这‘师父’给徒弟新婚的‘添箱钱’!祝小两口和和美美,早生贵子!贾大妈,秦姐,您二位可不能不收!不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半路师父’!”
十二块,比易中海少八块,既显示了“师父”身份的不同(暗示自己这师父“另类”或“年轻”),金额又说得过去,不至于太丢份。许大茂为自己的急智和“破财”幅度感到一丝庆幸,又有一丝肉疼。
贾张氏自然是照单全收,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又是一连串的“大茂你太客气了”、“棒梗有你这样的师父是他的福气”、“这情谊我们记心里了”。秦淮茹也连忙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