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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平这个姓氏,就像一层天然的保护色,将他与那个曾经在轧钢厂叱咤风云又最终黯然离场的“杨怀民”彻底隔离开来。后厨里那些老师傅、小帮工们,偶尔闲谈提起过往,说起杨厂长的铁面无私和最终境遇,也会连带唏嘘一下他那个“不知安排到哪里去了”的儿子,但绝没有人会把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学徒工方平,和那位杨厂长联系起来。
一个姓杨,一个姓方,八竿子打不着嘛!
这个秘密,整个轧钢厂,或许只有两个人心里清楚。一个是当事人杨怀民自己,另一个,就是何雨柱。
何雨柱知道这个秘密,也是机缘巧合,或者说,是杨怀民对他某种莫名的信任。那还是杨厂长没有完全靠边站,但处境已开始微妙的时候。一次,杨怀民心里郁结,独自在食堂小餐厅喝闷酒,何雨柱给他炒了两个小菜陪着。酒过三巡,素来严谨的杨厂长话多了起来,对着这个他看着成长起来、脾气虽犟但本性不坏的厨子,吐露了一些从不与人言的心事。
“……雨柱啊,别人都说我杨怀民不讲人情,连自己儿子都不安排……他们懂什么?”杨怀民眼神有些迷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南边带兵打仗,炮火连天的,今天不知道明天……他娘身体也不好……没办法,只能托付给可靠的老乡,姓方的一户人家……”
他喝了口酒,声音低沉下去:“老乡家厚道,待孩子如亲生。我跟孩子娘商量,就让他跟着老乡姓方,名字也取得普通,叫‘平’,只求他无论世道怎么变,都能平平安安长大……后来,仗打完了,条件好了些,可工作总是调动,东奔西跑,孩子接回来也不现实,感情……也就生分了。等他长大了,我又觉得,靠我安排算什么本事?男子汉该自己去闯……没想到,最后倒是连累了他……”
那晚,杨怀民说了很多,关于那个很少见面的儿子,关于内心的愧疚和坚持,关于对时局的迷茫。何雨柱只是默默地听着,添酒,递毛巾。他记住了“方平”这个名字,也记住了那个沉甸甸的、关于“平安”的期望。
所以,当何雨柱听说厂里新来的厕所管理员叫方平,再一打听是退伍兵,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及至见到本人,那眉眼间依稀的熟悉感,更让他确定了这就是杨厂长当年托付出去的那个孩子。
正因为知道这层关系,何雨柱观察方平,也就多了一份旁人没有的留意。他发现,方平确实和杨怀民不亲,甚至可以说疏离。偶尔在厂区路上远远遇见,杨怀民如今只是个挂着闲职、每天按时上下班的“老同志”,方平则是穿着食堂工作服匆匆走过的学徒工。两人目光相遇,也只是极其短暂地停留一瞬,随即各自移开,没有任何言语和表情的交流,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方平的眼神里,没有对父亲的濡慕或怨恨,只有一片沉寂的平静,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这种“陌生人”状态的默认和无奈。而杨怀民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有审视,有探究,有深藏的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克制的、近乎痛苦的平静。他严格遵守着自己当年定下的“规矩”,也承受着这规矩带来的隔阂。
何雨柱冷眼旁观,心里头滋味杂陈。他理解杨怀民当年的选择,乱世之中,让孩子跟着可靠的人家姓,是一种深远的保护。他也理解方平,从小不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对这位身居高位又原则至上的父亲,感情自然淡薄,甚至可能因为自己如今的境遇而心有芥蒂。这对父子,被时代和个人的选择塑造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更坚定了何雨柱把方平招进食堂的决心。杨厂长不便做的,或者说,以他们父子目前这种微妙的关系,做了反而可能引起麻烦的,他何雨柱可以不着痕迹地去做。他给方平的,不仅仅是一份比扫厕所体面、也有前途的工作,更是一个让这个背负着特殊身世的年轻人,能够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赢得尊重,真正“平平安安”活下去的机会。这既是对杨厂长那未竟的父爱的一种弥补,也是何雨柱自己为人处世的一份义气。
何雨柱对方平的教导,明面上和对待其他学徒并无二致,都是从最基础的杂活和常识教起,要求严格,不苟言笑。但在那些无人注意的缝隙里,在食堂喧嚣散尽、只剩下灶膛余温的深夜,何雨柱的传授便进入了另一个层面——那是关乎他何家川菜真正精髓,以及轧钢厂小灶命脉的“不传之秘”。
总厂食堂虽然以大锅菜为主,但正如后厨众人眼热的那样,小灶才是体现厨艺高低、接触上层、甚至关乎一些“实惠”的关键所在。李怀德的私人宴请,重要上级的视察用餐,兄弟单位领导的技术交流饭局……这些场合的菜肴,不可能用大锅菜应付,必须由掌勺大师傅精心烹制,既要体现轧钢厂的诚意和实力,也要照顾到不同领导的口味和当时的“政治正确”(比如不能太奢华,但又要显出新意和功夫)。
何雨柱就是这小灶的定海神针。他父亲何大清留下的几道看家川菜,经过他这些年的琢磨和改良,成了轧钢厂招待餐桌上雷打不动的招牌,也是李怀德在外吹嘘的资本之一。这几道菜,看似家常,如回锅肉、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开水白菜(清汤版),但真正的奥妙,在于火候的瞬息把控、调料的精确配比、以及主辅材料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差之毫厘,味道便谬以千里。这其中的诀窍,何雨柱从未系统地教给任何人,马华也只是在一旁看得多,自己悟一些,得其形而未必尽得其神。
对方平,他却有了不同的打算。
一天晚上,工人们早已下班,食堂里黑洞洞的,只有后厨还亮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电灯。何雨柱特意让方平留下来“收拾灶台”。等确认人都走光了,他才把方平叫到炒灶前,点燃了其中一个火眼,蓝色的火苗“嘭”地窜起。
“方平,看着。”何雨柱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严肃。他没有拿任何材料,只是指着那跳跃的火苗,“咱们厂小灶,用的也是这种大灶,但火候跟大锅菜是两码事。比如回锅肉,肉片下锅,油温要七成,看见锅边冒这种细密的青烟没有?就这个时候下,下去‘刺啦’一声,瞬间锁住肉汁,然后快速煸炒出灯盏窝……火大了,肉就老了、焦了;火小了,油就沁到肉里,腻口。”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锅上方感受着温度,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操作。方平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将何雨柱的每一个手势、每一句描述,死死记在脑子里。
又过了几天,同样是深夜。何雨柱拿出几个小碗和一堆瓶瓶罐罐,里面是各种粉末和液体状的调料。“这是我自己配的复合酱油,老抽、生抽比例是二比八,加了点冰糖和香料熬过,提鲜增色,又不死咸。这是煳辣壳,辣椒和花椒的品种、烘焙的火候、舂制的粗细,都有讲究,差一点,麻味和辣味的层次就不对……”他压低声音,将那些瓶罐一一打开,让方平闻,甚至用指尖蘸一点让他尝。“这些比例,你记在心里,写是绝对不能写的。”
他甚至会找来一些边角料,在深夜的灶上给方平做演示。一小块五花肉,如何片成厚薄均匀、透光的肉片;一块鸡胸肉,怎么切丁才能受热均匀、口感滑嫩;一块豆腐,怎么在滚烫的红油里保持形状又不失嫩滑……这些操作,快、准、稳,充满了常年累月积累下的经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小灶的菜,量少,但更考验功夫。因为吃饭的人嘴刁,也能吃出好坏。”何雨柱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味道要正,但不能太冲,要考虑到不是所有人都能吃辣。摆盘也要有点心思,不能像大锅菜那样一勺烩,要清爽,看着有食欲。这些,你都得慢慢琢磨。”
方平始终沉默着,但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他看得很仔细,听得更认真,每一次点头都沉重而有力。他知道,何主任教给他的这些,是真正压箱底的东西,是能安身立命的本事,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信任。他虽然不明白何主任为何对自己如此倾囊相授,超乎寻常,但他把这份疑惑和感激都化作了更刻苦的学习和记忆。何雨柱说的每一个字,演示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他像钉子一样,牢牢锲进了脑海深处。
何雨柱看着方平那全神贯注、默默铭记的样子,心里是满意的。他教方平,固然有对杨厂长的情分在,但更重要的,是他确实觉得方平是个可造之材。这孩子沉稳、耐得住性子、手上也有准头,更难得的是有一股子认真钻研的劲头,不像后厨有些人那样浮躁。把这几道关键菜式的秘诀传给他,何雨柱心里踏实。他盘算着,等方平把手艺练得纯熟了,找个合适的机会,就能让他逐渐接触小灶的活儿,先从配菜、帮厨做起,慢慢就能顶上来。这样,既能让方平在食堂真正立足,获得不可替代的位置,也能为自己将来分担压力,确保轧钢厂这“吃”的脸面,无论风雨如何变幻,都能有人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