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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父子血脉相连,怎么都不会散;
他以为江山社稷为重,儿女情长都是小事。
可到头来,他赢了天下,输了儿子。
输得一败涂地。
“承乾……”
李世民哽咽着,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指尖却穿过了虚影,什么都碰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抱着儿子的尸体,在风雪里痛哭。
看着那份迟来的悔恨,铺天盖地,将自己淹没。
迟了。
一切都迟了。
“陛下!陛下您醒醒!”
急促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轻轻的摇晃。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是梦。
还是梦。
可那刺骨的寒意,那失重的坠落感,那手心里空落落的触感,都还清晰得可怕。
七世的惨死,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流放病亡、撞柱而亡、饮鸩自尽、抑郁病逝、匕首穿心、坠湖溺亡、丹陛坠阙……
到最后,承乾连衣袖都割断了,连一点牵扯都不愿留下。
是有多绝望,才会这样。
“陛下,您怎么了?”内侍担忧地看着他,“您哭了……”
李世民抬手一抹,脸上全是泪。
他居然哭了。
还是在梦里哭到了现实里。
“朕没事。”他哑着嗓子,挥了挥手,“出去吧,朕自己待会儿。”
“是。”内侍不敢多问,连忙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上,闭着眼,七世的画面反复回放。
每一个承乾,临死前的样子,说过的话,都刻在他心上。
“父皇从来没信过我。”
“若有来生,不做父子。”
“愿来世不复生于帝王家。”
“儿臣只是有点失望。”
“这一世,还是你杀了我。”
“父皇,别追了。”
一句句,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疼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他欠承乾这么多。
原来,他把儿子逼到了这种地步。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为你好”,那些他不在意的“小事”,一点点,一滴滴,最后汇成了滔天巨浪,把儿子彻底淹没。
他是个失败的皇帝吗?不,贞观盛世,万国来朝,他是千古一帝。
可他是个失败的父亲。
彻头彻尾的失败。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被噩梦折腾得不轻。
可他没心思休息。
他要去东宫。
他要去看看承乾。
亲眼看看他好好的,活着,笑着,哪怕还是疏离,也好。
他等不及了。
“摆驾东宫。”
“陛下,您还没用早膳呢……”
“摆驾!”
“是。”
车驾很快停在东宫门口。
李世民大步走进去,脚步很急。
显德殿里,李承乾刚起身,正在用早膳。
看到李世民进来,他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少年人穿着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色虽有些苍白,却带着活气。
好好的。
活着的。
不是梦里浑身是血的样子,也不是冰冷僵硬的尸体。
李世民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可紧接着,巨大的悔恨和酸楚涌上来,鼻子一酸,眼眶差点又红了。
“父皇?”李承乾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眼神复杂得很,不由得有些疑惑。
“没事。”李世民连忙稳住心神,故作平静地道,“朕路过,进来看看。你用膳吧,不用管朕。”
“是。”
李承乾点点头,重新坐下,继续用膳。
吃得很慢,很安静,斯斯文文的。
李世民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侧脸柔和的线条。
这么鲜活,这么真实。
真好。
他还在。
这一世,他还在。
还有机会。
“腿疾最近好些了吗?”李世民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回父皇,好多了。”李承乾答道,“太医说,入了春就会慢慢痊愈。”
“那就好。”李世民点点头,“药要按时吃,别不当回事。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朕说。”
“儿臣知道了。谢父皇关心。”
还是一样的客气,一样的疏离。
可李世民已经不觉得难受了。
比起梦里的生离死别,这点疏离算得了什么。
只要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可以等。
等多久都没关系。
李承乾用完早膳,擦了擦嘴,起身道:“父皇要是没别的事,儿臣就去处理政务了。”
“嗯,去吧。”李世民点点头,“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儿臣明白。”
李承乾躬身行礼,转身去了偏殿。
全程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分不舍。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发涩。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承乾的心,已经凉了。
想焐热,很难。
可他不会放弃。
七世的亏欠,他要用这一辈子,慢慢还。
哪怕到最后,承乾还是不肯原谅他,他也认了。
这是他应得的。